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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假书童暗试探旧,薄情郎忘十年约   沈昭在 ...

  •   沈昭在顾府已经待了三天。

      这三天她像个影子一样跟在顾溯身边,磨墨、端茶、收拾书案、传递文书。顾溯对她始终冷淡,那种冷淡不是刻意的羞辱,而是一种彻底的忽视——仿佛她真的是一件家具,一个工具,不值得投注任何目光。

      但她观察他。

      她发现他写字时有个习惯:每写完一行,笔杆会在指间转半圈。这是现代人的小动作,古代人握笔讲究指实掌虚,不会转笔。她还发现,书案上的茶杯、镇纸、甚至那枚S&G戒指,都摆在左侧——沈昭在现代是左撇子,顾溯和她相处久了,下意识把东西放在左边方便她拿。

      她发现他每日寅时起身,在书房待到亥时才回房。回的不是主卧,是书房后的耳房。府里的丫鬟们私下议论,说少爷和夫人分房已有五年,名义上是夫妻,实际上连话都不多说几句。

      她发现他吃饭时从不碰香菜,和十年前一样。她发现他看书看到深夜,会对着烛火发呆,目光落在书案左上角那枚戒指上,一看就是很久。

      这些发现让她心跳加速,也让她越来越无法忍受。

      第三天傍晚,她站在书房外,看着窗纸上映出的剪影。那影子瘦削、沉默,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竹。她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的老茧里。

      她决定试探。

      ---

      机会来得很快。

      次日午后,顾溯在书案前写字,写的是一封家书,给京城某位世叔的。沈昭端着茶进去,按照规矩,茶杯应该放在书案右上角。但她故意绕到左侧,把茶杯轻轻搁在顾溯左手边——那是十年前,她坐在他实验室沙发上时,他顺手就能递到她手边的位置。

      她放下茶杯时,袖口擦过桌面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      顾溯的笔顿住了。

      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深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移向那杯茶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。

      沈昭屏住呼吸。这具身体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,她不得不咬紧后槽牙,才能维持住书童该有的恭顺姿态。

      但顾溯只是放下笔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然后淡淡地说:"茶凉了,换一杯。"

      沈昭的心沉下去。她接过茶杯,指尖碰到杯壁——确实是温的,不凉。她退出去时,听见顾溯在身后说:"以后,放右边。"

      声音平静,没有任何波澜。

      沈昭攥着茶杯的手指发白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她走到茶房,把温热的茶水倒掉,重新沏了一杯,这次放在了书案右上角。

      顾溯没有再看她一眼。

      ---

      第一次试探失败后,沈昭一夜没睡。

      她躺在柴房的草席上,盯着发黑的屋顶。他停顿了,他看我了——这说明他有反应。但他的反应是回避,是推开,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壳里。为什么?

      第四天,她决定再试一次,更直接。

      午后,顾溯在书房看书,看的是一本《水经注》,翻到某一页,很久没动。那枚S&G戒指就放在书案左上角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。沈昭在收拾砚台时,故意停下来,看着那枚戒指,用很低的声音说:"少爷,这戒指上的字,小人看着像是'S'和'G'?"

      顾溯翻书的手指停住了。

     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,连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
      沈昭的心跳得像擂鼓。她低着头,但能感觉到顾溯的目光落在她头顶,沉重、灼热,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。那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,压得她后颈发麻。

      过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时间凝固了,顾溯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"你看错了。"

      "小人眼拙,"沈昭咬着牙,继续试探,声音压得极低,"只是觉得这戒指样式奇特,不像中原的东西。少爷……戴了很久吗?"

      顾溯没有回答。

      他放下书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背影瘦削,月白色的长袍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光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沈昭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她看见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,三下,停顿,再三下——那是十年前,他在实验室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
      然后他说:"十年了。"

      沈昭的手指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肉里,却感觉不到疼。

      "那是十年前的事了,"顾溯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连一丝涟漪都没有,"人总要向前看。"

      沈昭抬起头,看着他的背影,嗓子发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:"那……那位沈姑娘,还会来吗?"

      顾溯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。

      他转过身,看着沈昭。那双眼里没有光,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,像是燃尽的灰烬,连余温都不剩。他看着她,却又像是没有在看她,目光穿透她,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,某个她够不到的角落。

      "她不会来了。"他说。

      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像是在说,今天天气不错,该添件衣裳。

      沈昭站在原地,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。不是剧烈的疼,是一种缓慢的、钝钝的裂开的声响,像冰层在春天消融时发出的哀鸣,无声,却致命。

      她低下头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:"……是,少爷。"

      "出去吧。"顾溯转回身,继续看着窗外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"以后,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些。"

      ---

      沈昭退出书房,脚步很稳,但膝盖在发抖。

      她穿过回廊,绕过假山,走到后院那间柴房。推开门,进去,把门关上。动作机械,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。

      她背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
      柴房里很暗,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,斜斜地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。她蜷缩起这具男人的身体,把脸埋在膝盖里,双臂紧紧环住自己。

      不会哭。这具身体不会哭。

      但心在疼,疼得发抖。他说"她不会来了"。他等了十年,然后他说她不会来了。她现在就站在他面前,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,他却告诉她,她不会来了。

     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凌晨,他消失在蓝光里,嘴唇在动,说的是"等我"。她等了十年,来了,他却已经放弃了。

      是真的忘了吗?还是他在自欺欺人?

      她想起他端起茶杯时停顿的那一下,想起他听到"沈"字时僵住的肩膀,想起他说"她不会来了"时那种死寂的平静。那不是遗忘的平静,那是被反复碾压过、最终认命的疲惫。他不是忘了,他是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。

      她想起那枚戒指,他还留着,放在书案左上角,每天都能看到。如果他真的放下了,为什么不扔掉?为什么不给那个"夫人"?

      他还在等。但他已经不相信她会来了。

      这个认知比"他忘了"更让她心疼。

      沈昭抬起头,看着柴房顶上漏下来的一线天光。那光很细,很弱,但足够照亮她眼底的执拗。

      "顾溯,"她在心里说,声音很轻,但异常坚定,"我来了。你说她不会来了,但我来了。你可以不相信,但我不会走。"

      她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后脑勺的伤口已经结痂,隐隐发痒。她走到门边,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庭院。

      暮色四合,那棵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枝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对她招手。

      明天,她还要继续。明天,她要想别的办法。十年都等了,她不会在这一刻放弃。

      ---

      【第八章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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