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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入顾府新身书童,见故人白发人夫 天光熹微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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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熹微,薄凉晨雾裹着潮气钻进柴房破窗,沉沉压在鼻尖。
沈昭在后脑一阵钝痛里睁眼。前一瞬还是急诊室的消毒水气息,下一瞬,霉味、柴禾腥气、旧被褥的汗浊扑面而来,把她狠狠按进现实。土坯墙发黑,墙角长青苔,身下草席又硬又凉,寒气顺着粗布衣料往里钻。
她抬手轻触后脑,指尖碰到结痂创口,医者本能让她仔细探查一番。皮外伤,无内伤,万幸不碍事。只是昨夜原主磕碰留下的旧伤,还隐隐扯着神经疼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骨节偏大,掌心带茧,是一双常年劳作的少年人手。抬肩、转身、屈腿,样样都透着别扭。灵魂是三十六岁常年稳在手术台前的沈昭,躯壳却是二十岁少年,适配度极差,一举一动都僵硬滞涩。
昨夜画面轰然落回心底。
她耗尽十年心力修好时光机,跨越时空奔赴重逢,落地却附在一具男尸身上,成了无名书童。再抬眼,顾溯就在眼前,鬓角霜白,眼底沧桑,早已不是当年意气模样。而他身侧,立着一位仪态温婉的女子,人人都唤她顾府夫人。
沈昭敛下情绪,压翻涌的心绪。她是医生,是熬过十年独行的人,此刻慌乱无用,悲戚无用。唯有站稳、隐忍、蛰伏,才是生路。
活下去,留在顾溯身边,查清一切,等一个机会让他认出自己。
念头一转,她想起昨夜退下前瞥见的那枚银戒。静静躺在紫檀案几角落,内侧刻着S&G,是十年前他们亲手定下的对戒。十年流离,人事翻覆,他竟还留着。
就凭这一枚戒指,她便能撑住所有难捱。
柴房外脚步声逼近,管事周叔的粗声随之响起。沈昭迅速压好眼底所有情绪,拢紧衣衫,低眉顺眼应声而出。
周叔冷眼打量她,语气是对底层下人惯有的淡漠:“你就是阿四?昨夜门子捡回来的。醒了就当差,从今往后在前院书房伺候砚爷笔墨起居,手脚麻利,嘴要严实,府里规矩大,犯错直接撵出去。”
沈昭压低声线,模仿少年沙哑音色:“小人明白。”
男声入耳,陌生刺骨,时刻提醒她如今身份。从今往后,世间无沈昭,只有顾府书童阿四。
她低头随周叔前行,一路观察顾府格局。青砖庭院规整干净,回廊曲折,竹帘素雅,无鎏金奢华,却处处透着书香世家的沉稳森严。下人行走皆轻步低语,不敢喧哗,家规整肃可见一斑。
沿途零碎闲话随风飘来,不刻意,不直白,恰到好处落进耳里。
两名扫地仆婢擦肩而过,低声闲谈。
“砚爷今年性子平和多了,前几年可不是这样,整日闭门久坐,谁也不理。”
“十年前那一场变故之后,人就凉了半截。听说早年心里装着一位故人,忽然没了音讯,爷就彻底变了。”
“柳夫人再好也没用,体面夫妻罢了。我听后厨老人说,两人分房五年,院里常年冷清,半点夫妻热气都没有。”
沈昭脚步微顿,指尖轻攥,心底冷静记下信息。
五年名分夫妻,五年形同陌路。
他娶妻,是扛不住家族压力,是挡不住世人口舌,从来无关情爱。他身侧有人,心底依旧空着。
她很快松开手,神色不动,依旧是木讷安分的新晋书童模样,心底却愈发笃定自己没有来错。
走到书房廊下,周叔冷声叮嘱:“在此候传。进去之后端水、研墨、收拾案几,眼里有活,别乱看、多嘴,听见没有?”
沈昭颔首应下,独自立在廊下等传唤。晨光穿过枝叶落在青砖上,光影斑驳,她心绪慢慢沉定。第一步,站稳脚跟;第二步,贴近顾溯;第三步,静待时机。
片刻后,书房里传来一声低沉平淡的吩咐:“进来伺候笔墨。”
是顾溯的声音。比十年前更沉、更哑,磨尽年少清冽,裹着岁月风霜。
沈昭压下喉间轻涩,躬身抬步入内。
白日天光敞亮,看得清清楚楚。顾溯身着月白暗纹常服,身形清瘦,眉眼依旧熟悉,只是眼底堆满疲惫沉郁,眉间压着化不开的倦意。两鬓缕缕霜白,扎得人眼疼。不过三十有八,沧桑恍如半生。
她不敢抬眼直视,低身走到案前,取水研墨。腕力不惯,动作生疏,一举一动都透着不协调。
顾溯抬眸淡淡扫她两眼,语气公事公办,无波澜、无好奇、无探究:“新来的?力道稳住,墨色匀净就好,不必慌张。”
寻常主家对新人的一句提点,再无多余情绪。
沈昭低声应:“是。”
余光里,那枚S&G银戒安然摆在案角,清冷书房里,唯一一点旧时光的余温。
不多时,门外侍女轻声通传:“夫人至。”
柳氏缓步而入,湖蓝素裙,妆容清雅,举止温婉得体,一看便是家教端方的世家女子。她行至顾溯身侧半步便驻足,恪守距离,语气客气温凉,像对一位相熟宾客,而非枕边夫君。
“夫君一早伏案,太过劳神。稍后日头正好,不妨移步庭院稍歇?厨下炖了清润补汤,妾身命人送来。”
顾溯头未抬,目光不离书卷,回话平淡疏离:“不必。稍后要理府中账目文书,无暇休憩,你自回后院便可。”
一答一应,礼数周全,客气客套,中间隔着跨不过的疏离。没有私语,没有暖意,没有半句夫妻间的寻常关切。
柳氏温顺颔首:“那妾身不扰夫君公务。”
说完从容转身离去,不争不怨,安分守礼。
沈昭尽收眼底,心底彻底了然。一桩幌子婚事,一场体面应酬,两人各守本分,互不侵扰,成全家族脸面,敷衍世俗眼光。
整日差事忙碌,扫地、端茶、整理书卷、伺候起居。她借来回走动看清府中人事规矩,借下人闲谈补齐这十年碎片过往,始终沉默、安分、不起眼。
暮色落尽,夜色覆府。差事了结,她独自退回阴冷柴房。
躺回草席,后脑仍隐隐作痛,身体处处别扭疲惫。窗外月色清明,虫声浅浅,四下寂静。
她闭目复盘整日所有见闻:顾溯孤寂隐忍,初心未改;婚姻虚名一场,无半分真情;银戒尚存,旧念未凉;府中安稳,她足以蛰伏立足。
前路远,阻碍多,咫尺却如天涯。可她不再心慌。
沈昭抬眼望向窗外明月,心底一字一句笃定默念。
顾溯,我来了。
我就在你身侧,日日相见,朝夕相伴。
我会一步一步站稳,一点一点靠近,终有一日,你会认出我。
错过的十年,我全数陪你补回来。从今往后,岁月漫长,我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