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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醒来时非女儿面,寻故人十载沧桑 沈昭跟着管 ...

  •   沈昭跟着管事穿过回廊时,夜露已经打湿了石板路。
      顾府比她想象的大。三进三出的院落,亭台楼阁藏在夜色里,飞檐上挂着灯笼,像一颗颗悬在半空的柿子。她低头走路,粗布衣裳摩擦着皮肤,后腰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,但她顾不上。
      管事走在前面,手里的灯笼晃出一圈昏黄的光:"走快点,少爷不喜等人。"
      她加快脚步,这具身体的腿比她原来的短,步幅要小一些,她还在适应。路过一个庭院时,她忽然停住了。
      那是一棵梧桐树。
      很大,树干要两人合抱,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。树下有一块光滑的青石,石面上似乎常年被人坐着,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。
      沈昭盯着那棵树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。顾溯躺在她公寓的沙发上,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影子。他说:"我小时候有一棵梧桐树,夏天爬上去摘果子,秋天叶子落了,我就坐在树底下看书。"
      "后来呢?"
      "后来树被砍了。我爸说,院子里要种松柏,梧桐太丧气。"
      那是十年前的对话了。沈昭看着眼前这棵梧桐,树干粗壮,至少长了三四十年。顾溯穿越到这个时代,第一件事是不是就是种下一棵梧桐?
      或者,这棵树本来就长在这里,而他选择住在这个院子里,就是因为这棵树?
      "发什么愣!"管事回头呵斥,"找抽是不是?"
      沈昭低下头,快步跟上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就要见到他了。十年了,他变成什么样了?还认得出来吗?他还……在等她吗?
      回廊尽头是一扇朱漆木门,门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"静思斋"三个字。管事在门前停下,把灯笼塞到她手里:"进去,少爷让你磨墨。手轻些,别毛手毛脚的,惹恼了少爷,仔细你的皮。"
      沈昭接过灯笼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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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书房里很暖,地龙烧得正好,带着淡淡的炭气和墨香。
      她先看到的是背影。
      一个男人坐在书案后面,穿着月白色的长袍,肩背比她记忆中的顾溯宽一些,但瘦,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料下若隐若现。他的头发束得很整齐,用一根乌木簪子别着,但烛光照上去,能看见鬓角处有一片银白。
      他低着头,正在看一卷书。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右手食指和中指的侧面有薄薄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
      沈昭站在门口,嗓子发紧。她想喊他的名字,但嘴唇张开,发出的只是书童阿四那低沉沙哑的声音:"……少爷。"
      男人抬起头。
      沈昭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      是顾溯。五官还是那副五官,眉骨很高,眼窝略深,鼻梁挺直。但变了。眼角有了细纹,像是用刀刻上去的,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,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。最刺眼的是那片鬓白,在烛火下泛着冷光,像是落了一层霜。
      他瘦了。脸颊凹下去,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。眼神也变了,不再是十年前那种带着偏执的明亮,而是一种沉静的、近乎冷漠的疲惫,像是燃了很久的蜡烛,只剩下最后一截芯子,还在勉强亮着。
      他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没有任何波动,然后垂下眼,继续看书:"磨墨。"
      声音比十年前低沉了很多,带着某种砂纸摩擦般的沙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      沈昭走过去,脚步很轻,怕惊动什么。书案上摆着一方端砚,她拿起墨条,开始研磨。动作很生疏,这具身体的手指太粗,不太听使唤,但她强迫自己稳住手腕。
      她一边磨墨,一边用余光打量书房。
      房间很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摆满了线装书。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矮榻,榻上放着一张薄毯,叠得整整齐齐。书案上除了文房四宝,还有一只青瓷笔洗,洗里养着几尾红色的小鱼,在烛光下游动。
      她的目光落在书案右上角。
      那里放着一个檀木盒子,巴掌大小,没有上锁。盒子旁边,是一枚戒指。
      银色素圈,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      沈昭的手一抖,墨条在砚台上滑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      顾溯抬眼看她。
      那一眼很冷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,没有任何温度。沈昭立刻低下头,继续磨墨,心跳如雷。那是她的戒指。十年前她戴在手上的那枚,S&G。它怎么会在他这里?他留着它,是不是意味着……
      "动作轻些。"顾溯说,目光已经回到书卷上,"墨要匀,不急。"
      他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和一件家具说话。沈昭咬着牙,稳住手腕。墨条在砚台上转着圈,一圈,又一圈,黑色的墨汁渐渐漫开来,浓得像夜。
      她磨着墨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这具身体没有眼泪。阿四这具身体的泪腺像是干涸的河床,无论她心里下多大的雨,表面都是一片荒芜。
      十年了。他真的老了。那些白发,那些皱纹……他在这里,等了十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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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沈昭不知道磨了多久,手腕开始发酸。
      顾溯一直在看书,偶尔提笔在纸上写几个字。他的字变了,不再是十年前那种凌厉的瘦金体,而是变得更加沉稳、内敛,笔画间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道。
      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墨条摩擦砚台的沙沙声,和烛花爆裂的轻响。
      然后,门被敲响了。
      "进来。"顾溯头也不抬。
      门推开,一个穿着藕荷色襦裙的女人走了进来。约莫二十五六岁,容貌清秀,梳着妇人的发髻,手里端着一盏参汤。她走路很轻,裙裾扫过地面,没有声音。
      "夫君,这么晚了,怎么还不歇息?"女人的声音很柔,带着江南口音,"我炖了参汤,趁热喝了吧。"
      沈昭的手停住了。
      夫君。
      这个词像一根针,从她耳膜刺进去,直直扎进心脏。不是疼,是一种酸涩的、钝钝的麻,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。她低着头,不敢看那个女人的脸,也不敢看顾溯的表情。
      "放着吧。"顾溯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,"我看完这卷就回房。"
      "这卷书有什么好看的,"女人把参汤放在书案一角,目光扫过沈昭,没有任何异样,只是随口道,"这书童是新来的?以前没见过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看着笨手笨脚的,要不要换个人来伺候?"
      "不用。"顾溯翻了一页书,"你先去睡,不用等我。"
      女人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看了顾溯一眼,把话咽了回去。她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勉强:"那好,夫君别太晚。明日还要去祠堂祭祖,母亲说了……"
      "我知道。"顾溯打断她,"去吧。"
      女人退了出去,门轻轻合上。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      沈昭继续磨墨,动作机械。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,只有一个词在反复回荡:夫君。夫人。母亲。祠堂。祭祖。
      他成家了。不仅有妻子,还有母亲,有家族,有祠堂。他在这个时代,有了完整的人生。而她,只是一个书童,一个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男人。
      "墨够了。"顾溯忽然说。
      沈昭停下动作,才发现砚台里的墨汁已经溢出了边缘,淌到了书案上。她慌忙去擦,袖子带倒了笔洗,几尾红色的小鱼在桌面上扑腾,水珠溅到了顾溯的衣袖上。
      "对不起,少爷,我——"
      "出去。"
      顾溯没有抬头,声音依然平静,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重量。沈昭僵在原地,看着那几尾小鱼在桌面上挣扎,嘴唇发干。
      "我让你出去。"顾溯重复了一遍,这次他抬起了眼。
      那双眼看着她,没有任何波澜,像是在看一个打碎了碗碟的下人。沈昭低下头,后退一步,再后退一步,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。
      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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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夜风一吹,沈昭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。
      她站在回廊里,手里还攥着那块擦墨的粗布,指节发白。身后书房的灯火还亮着,透过窗纸,她能看见顾溯的影子——他坐在书案前,一动不动,像是一尊雕塑。
      她不敢再看,快步走开,穿过庭院,绕过假山,一直走到后院最角落的柴房。推开门,里面堆满了木柴和干草,散发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。
      沈昭走进去,把门关上,背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      柴房里很黑,没有灯,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。她蜷缩起这具男人的身体,把膝盖抱在胸前,额头抵在膝盖上。
      不会哭。这具身体不会哭。
      但心在疼,疼得发抖。那种疼不是伤口的疼,是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,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,密密麻麻,无处可逃。
      他有了妻子。那个女人叫他夫君,给他炖参汤,提醒他明日祭祖。他们睡在同一间房,有共同的母亲,有共同的家族。而她呢?她穿越了十年,附身在一具男人的尸体上,变成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书童。
      她算什么?
      沈昭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这具身体的掌心全是老茧,感觉不到疼。她想起顾溯书案上那枚戒指,银色素圈,S&G。他还留着它。可那又怎么样?他留着戒指,同时和另一个女人过着夫妻生活。
      也许他等过。也许他等了五年、三年、甚至一年,然后放弃了。谁能怪他呢?十年太长了,长到足以让一个人妥协,让一段记忆模糊,让"等待"变成"习惯"。
      可她还在等。她等了整整十年,一天都没有忘记。
      沈昭抬起头,看着柴房顶上漏下来的月光。她想起顾溯最后留给她的那张纸条:"密码是0317。无论多久,我都在那个坐标等你。"
      坐标。她来了。她到了这个坐标。可他还在等她吗?
     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阿四的脸,粗糙的,男人的脸。又摸了摸喉咙,喉结在皮肤下滚动。她现在是男人了,一个最低等的书童。她要怎么让他认出她?告诉他,我是沈昭,你的沈昭,我穿越了,我变成了男人?
      他会信吗?还是会把她当成疯子,赶出顾府?
      柴房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更天了。
      沈昭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后脑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她已经习惯了。她是医生,她知道怎么活下去。她也知道,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。
      她走到门边,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庭院。月光下,那棵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在对她招手。
      "顾溯,"她在心里说,声音很轻,但异常坚定,"我找到你了。不管你记不记得,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我都不会走。"
      她推开门,走进月光里。
      明天,她要想办法接近他。明天,她要找到机会,让他知道,她来了。
      --------------------
      【第六章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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