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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司魂阁疑妖拿人,护犊心起意保桑 这几日府里 ...

  •   这几日府里的气氛有些不对。

      沈昭去厨房取热水时,听见两个婆子蹲在灶间门口窃窃私语。年长的那个压着嗓子说:"听说了吗?隔壁李府的书童前儿个被司魂阁的人带走了,说是魂魄不对,夜里说胡话,还认得字呢——一个打杂的,哪来的学问?"

      另一个年轻些的婆子打了个寒颤:"天爷,司魂阁的人怎么又来了?上回张府那个丫鬟,不也是让他们带走的?说是查什么'妖邪附身',结果人再也没回来。"

      "可不是。听说司魂阁有种法器,往人额头上一照,就能看出魂魄是不是原主的。若是外来的孤魂野鬼占了人身,那法器就会发光,红得跟血似的。"年长的婆子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火光映得她脸上一明一暗,"这些日子都小心些,尤其是那些来历不明的……"

      沈昭端着铜盆的手一紧,热水晃出来,烫了她一手。她咬着牙没出声,快步走开了。

      司魂阁。她在现代时从没听过这个名字,但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,那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方。朝廷直属,专办异事,查妖邪、拿附身、辨真伪。据说他们手里握着前朝传下来的"鉴魂镜",能照出人体内是不是原装魂魄。被带走的人,十有八九回不来——要么在暗牢里被"净化"至死,要么直接烧了,说是怕妖邪逃窜。

      沈昭回到柴房,把铜盆搁下,坐在草席上,手心全是冷汗。

      她就是那个"妖邪附身"的人。一具男尸,一个女魂,从乱葬岗爬起来的孤魂野鬼。若是让司魂阁那面镜子照一照,她不敢想会是什么结果。

      "冷静。"她对自己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"他们未必查得到这儿来。顾府是官宦人家,司魂阁总要给几分面子。"

      可她心里清楚,司魂阁从不给任何人面子。他们的腰牌上刻着"代天巡魂"四个字,见官大三级,先斩后奏。

      沈昭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,好不容易才见到他,不能在这种时候出事。她得想个办法,万一司魂阁的人真来了,她该怎么应对?

      她想了整整两天,茶饭不思,夜里也睡不踏实。每次听到府门外有马蹄声,她就从草席上惊坐起来,冷汗湿透中衣。

      第三日清晨,那马蹄声终于停在了顾府门口。

      ---

      沈昭正在书房外廊下擦拭茶具,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。那声音冷硬、规律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她手一抖,茶盏差点脱手。

      "司魂阁办事,闲人回避!"

      这一声喊得不高,却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。前院正在洒扫的下人全停了动作,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沈昭站在廊下,看见三个穿玄色深衣的人从垂花门走进来。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面白无须,腰间悬着一面铜镜,镜面用黑布裹着,看不清模样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随从,手里握着短棍,棍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
      管事陪着笑迎上去:"几位大人,这是……"

      "司魂阁例行查验。"为首的男人声音平板,像块没有温度的石头,"近日京城一带妖邪异动,我等奉旨巡查各府。凡来历不明、言行异常者,一律带回司魂阁审验。"
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下人的脸:"把人都叫出来。"

      管事的脸色变了,却不敢违逆,只得吩咐小厮去叫人。不消片刻,前院里站了二十几个下人,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沈昭混在人群最后面,垂着眼,盯着地上的青砖缝。

      那司魂阁的使者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纸,上面画着朱砂符咒。他念了几句听不懂的咒语,黄纸无风自燃,化作一缕青烟,在人群头顶盘旋。沈昭只觉得那烟飘到头顶时,头皮一阵发麻,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。她死死咬住牙,不敢动,不敢抬头。

      "嗯?"那使者忽然皱了皱眉,目光越过众人,直直落在沈昭身上。

      沈昭的心猛地一沉。

      "你,出来。"使者抬手指向她,声音里没有半点感情。

      院子里一片死寂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昭,有同情,有恐惧,还有庆幸——庆幸被指的不是自己。

      沈昭的腿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。她走到使者面前,躬身行礼:"大人。"

      使者盯着她看了许久,那目光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剖开。他忽然伸手,一把扣住她的手腕。沈昭浑身一僵,那人的手指冰凉刺骨,像几条蛇缠在脉门上。

      "你叫什么?"

      "回大人,小的阿四。"

      "来历?"

      "小的……小的原是城外流民,被顾大人从乱葬岗附近救回来的。"

      "乱葬岗?"使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松开她的手腕,从腰间解下那面铜镜,掀开黑布。镜面暗沉,像一潭死水,但边缘隐隐泛着红光。

      沈昭的瞳孔骤然收缩。她感觉到那面镜子在"看"她,不是看她的脸,是看她的魂。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头顶压下来,像有千斤重,压得她膝盖发软,几乎要跪倒。

      "魂魄气息不对。"使者冷冷地说,"你这具身子,阳气虚浮,魂火飘摇,不像原主。"

      他举起铜镜,朝沈昭的额头照去。沈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了廊柱。

      "大人,"她的声音在发抖,"小的只是病了,身子弱……"

      "是不是病了,照一照便知。"使者向前一步,铜镜的红光更盛了,"若你是清白的,怕什么?"

      沈昭退无可退。她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镜子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完了。她想。十年等待,刚见到他,就要死在一面镜子底下。

      "慢着。"

      一道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,不高,却像一块冰砸进沸油里,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。

      顾砚站在书房台阶上,一身青衫,手里还握着那枚从不离身的戒指。他走下台阶,步伐不疾不徐,一直走到沈昭身前,然后停住,侧身,将她挡在了身后。

      "顾大人。"使者收起铜镜,拱了拱手,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敬意,"司魂阁办案,还望大人行个方便。"

      "本官自然行方便。"顾砚的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,"但阿四是本官府中的人,没有确凿证据,不能带走。"

      使者眯起眼:"顾大人,司魂阁的鉴魂镜从不虚照。此人魂魄异常,来历不明,我等必须带回去审验。这是朝廷的规矩。"

      "规矩?"顾砚笑了一下,那笑容冷得像霜,"司魂阁的规矩,本官管不着。但顾府的规矩,本官说了算。阿四是本官故交之子,父亲曾为朝廷效力,因公殉职。本官受人之托,照顾他。你若带走他,便是打本官的脸。"

      使者显然不信:"故交之子?可有凭证?"

      顾砚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,递到使者面前。那玉佩质地温润,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,一看便是官家之物。"这是先帝赐给顾家先祖的信物,持此玉者,顾家世代庇佑。阿四的父亲曾救过家父性命,这玉,便是凭证。"

      使者的脸色变了。他盯着那玉佩看了半晌,又抬头看了看顾砚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。顾砚站在那里,身形笔直,像一柄出鞘的剑,挡在沈昭身前,纹丝不动。

      "顾大人,"使者的声音沉了几分,"司魂阁办事,从不空手而归。今日你护得了他一时,护不了一世。妖邪附身,祸及满门,大人可想清楚了?"

      "本官想得很清楚。"顾砚的声音依然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"阿四若有罪,本官一力承担。你们若要拿人,先从本官的尸体上跨过去。"

     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音。

      使者的手按在铜镜上,指节发白。他与顾砚对视了许久,最终冷哼一声,将铜镜收回腰间:"好。顾大人有骨气。但本使把话撂在这儿——司魂阁的案子,没有结不了的。今日给顾大人一个面子,改日再来,希望大人还能这般硬气。"

      他转身,玄色衣摆扫过青砖,带起一阵冷风。两个随从紧随其后,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垂花门外。

      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,院子里的人才敢喘气。管事擦了擦额上的汗,小声问:"大人,这……"

      "都散了。"顾砚淡淡地说,"该做什么做什么去。"

      下人们如蒙大赦,纷纷散去。沈昭仍站在廊柱旁,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她抬头看向顾砚,想说什么,却见他背对着她,肩膀绷得笔直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
      "跟我来。"他丢下三个字,往书房走去。

      ---

      书房里点着一盏孤灯,灯芯爆了个灯花,噼啪一声。

      顾砚坐在案后,沈昭站在案前,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案,却像隔着千山万水。窗外天色已暗,暮色从窗缝渗进来,给屋里添了一层灰蓝的冷调。

      "你究竟是什么人?"

      顾砚开口,声音很低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他没有看她,手指摩挲着那枚戒指,目光落在灯焰上。

      沈昭的喉咙发紧。她看着他的侧脸,那线条比十年前硬朗了许多,下颌有了胡茬的青色,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像刀刻的一样。她多想告诉他,我是沈昭,我来了,我让你等了十年。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"小的……就是阿四。"

      "阿四?"顾砚终于转过头,看向她。那目光复杂极了,有疑惑,有疲惫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,"一个从乱葬岗捡回来的流民,能让司魂阁的鉴魂镜发红光?"

      沈昭低下头,不敢与他对视:"小的……小的真的不知道。许是小的病了一场,魂魄不稳……"

      "魂魄不稳。"顾砚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声里没有半点笑意,"阿四,你当本官是傻子?"

      沈昭的心猛地一跳。她攥紧了衣角,指节发白。

      顾砚站起身,绕过书案,走到她面前。他比她高出一个头,影子将她整个人罩住。他低头看着她,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,直直看进她灵魂深处。

      "你左手研墨,左手端茶,倒茶时手腕转两圈。"他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压得很低,"你端杯子的手势,你闻茶叶的习惯,你说话时的用词……这些,都不是一个书童该有的。"

      沈昭的呼吸停住了。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那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——是愤怒?是困惑?还是……恐惧?

      "大人……"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
      顾砚却忽然移开了目光。他转身走回窗边,背对着她,负手而立。窗外夜色沉沉,他的身影被灯火勾勒出一圈孤寂的轮廓。

      "算了。"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,"不管你是谁,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。"

      沈昭愣在原地。

      "那块玉佩,"顾砚继续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"是家父留下的。我原本打算带进棺材里。今日拿出来保你,是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。"

      "大人为何……"沈昭的声音在发抖。

      顾砚没有回答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昭以为他不会再开口。然后她听见他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:"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。"

      沈昭的眼眶骤然发热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把涌到喉咙口的哽咽咽回去。

      "那个人,"顾砚的声音从窗边传来,像隔着一层雾,"也习惯用左手。也那样端杯子。也……"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
      沈昭向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她看着他孤独的背影,多想从背后抱住他,告诉他她就在这里,她就是那个人。可她不能。司魂阁的人还会再来,她不能在这种时候暴露,不能让他因为她陷入更大的危险。

      "大人,"她哑着嗓子说,"小的……小的谢大人救命之恩。"

      顾砚没有回头,只是挥了挥手:"回去吧。这几日不要出府,司魂阁的人还在城外。"

      沈昭躬身退下,走到门口时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顾砚仍站在窗前,手里握着那枚戒指,灯焰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很长,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沟壑。

      ---

      沈昭躺在柴房的草席上,睁着眼。

      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想起顾砚挡在她身前的背影,想起他说"先从本官的尸体上跨过去"时的语气,想起他问她"你究竟是什么人"时眼底的挣扎。

      他已经开始怀疑了,而且怀疑得很深。可他不敢确认,就像她不敢承认。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,谁都不敢先捅破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,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。那里本该有一串红绳,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她想起他说"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",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。那一刻,她几乎要冲口而出——我就是那个人。

      可她不能。司魂阁的人还会再来,她得想个办法,在他不得不面对真相之前,先把这场危机渡过去。

      窗外传来风声,带着初夏的潮气。远处书房的灯还亮着,她知道顾砚还没有睡。也许正握着那枚戒指,也许正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。

      "顾溯,"她在心里默念,"我不会让你再为我涉险了。"

     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,已是三更。沈昭闭上眼,嘴角浮起一个决然的弧度。司魂阁的危机没有解除,但她不再怕了。因为有人挡在她身前,哪怕他还不知道她是谁。

      那盏灯,终于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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