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困在时光里的爱人》别却

39、第 39 章 就像把心埋

　　队伍跑到武瑶身边，队长吹哨，兄弟们故意稀稀松松、哗哗啦啦地停下来。
　　“稍息”。
　　“讲评”。
　　队长清了清嗓子，“好，今天训练都不错，精神头很足！”一阵嘿嘿嘿笑声。
　　“下午第一岗，秦稳。其他人，带回”。又是一阵嘿嘿嘿笑声。
　　秦稳站在最后一排第一名，借着向右转的机会侧头看，武瑶就站在栏杆后面，双手扒着栏杆，伸着脖子再看。
　　“嘿，嘿嘿，妹妹。别看了，别看了”，队长几步跨过去，“这边一会儿来人检查。你去大门口等着去啊”。
　　武瑶懵懵懂懂转头看队长，“大门口不让我站那”。
　　“现在让了”，队长笑笑，“秦稳一会儿过去，你先去吧”。
　　“好呀”，武瑶跳了跳脚，抱拳，“多谢好汉”。
　　队伍里又是一阵嘿嘿嘿的小声，有人小声问:“老秦，那是谁？”
　　“我妹妹”，秦稳低声答。
　　“嗨嗨，介绍介绍”，另一个兄弟拍了拍秦稳的肩膀，“大舅哥！”
　　众人小声笑。

　　队伍在寝室楼下解散，秦稳用最快速度冲上去换了作训服，又去储藏室拿上背包，这才冲下楼去。
　　武瑶果然已经等在门外了。秦稳看了她一眼，笑笑，进了值班岗亭。英姿飒爽地换岗。小声地说:“哥们儿，帮个忙，把包拿外面去”。
　　上一岗的兄弟心灵神会，并未多言，拎着包走到外面，看了一眼武瑶，摆摆手，示意她过来拿。
　　武瑶犹犹豫豫地走近，“谢谢你”。
　　刚要离开，那位兄弟小声道:“你去路对面垃圾分类处那个小坡站着”。
　　武瑶转头看，“那么远。我还想看看他呢”。
　　“你站那里，直线，他能看清你”，那位兄弟比划了一下，“你站这里，他不能歪头，看不见你”。
　　“哦，对对对。谢谢你啊”，武瑶原本就背了一个书包，现在又多了一个更大的，只好背到胸前。先绕道岗亭看了看秦稳，目测了下距离，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站到路对面的小土坡上去。
　　秦稳站姿标准，一动不动，目视前方。
　　起初会有几滴激动的眼泪留下来，贴着鼻翼两侧，滑进嘴唇，咸咸的，涩涩的。
　　秦稳的视力很好，直视前方，毫无顾忌地盯着武瑶。可惜武瑶是个近视眼，隔那么远，她并不知道，这里有个人正在用眼神扫描、品尝着她。
　　她穿着长及脚踝的羽绒服，颜色淡淡的，有点紫，光线晃过又有点粉，反正都好看。看不到她的鞋子，也不知道她冷不冷。她一年四季都是手冷脚冷的，末端循环不畅，气血也不足。每隔三个周就面如死灰一次。就这么站在那里，对她的身体很不好。
　　脖子那里塞了个什么？像狐狸尾巴。不像围巾。毛茸茸的，也不怕打喷嚏。她的鼻炎很严重，控制不住地流鼻涕，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缓解一点。
　　哎，她怎么把帽子摘下来了，围巾也摘下来了，简直胡闹！冻掉了耳朵！看你怎么办！
　　她开始打晃了，两个书包也摘下来放在脚边，看样子是累了。她从哪里来，坐火车吗？不知道是坐票还是站票？她的学校距离这边远不远？也不知道她的高考成绩，唉，就她的数学，超常发挥能录取个211。这附近的好学校，距离都不近，她几点的火车？返程要天黑了吧？
　　她蹲了下来。看样子是累了。她高中一直这样，站一会儿就累，就肚子下坠。上回因为肚子疼，跟潘老师请假，潘老师一脸坏笑上下打量她，眼神湿漉漉地像能把她舔一遍，“你是周期性的，还是爆发性的”，她丢了好大的脸，以后再也不请假了，肚子疼也忍着。她每月都吃止痛药，医务室的止疼片都是她吃的。分班前，班里去医务室结账，那位老师还好心提醒过“你们班那个女生，肚子疼不是小事，再这么疼下去，得去医院查查，别是什么大事”。
　　她在挥手。是向我挥手吗？可我不能动，不能回应她。噢，她在挥手叫人。叫出租车吗？这么快她就要走了？噢，她要买东西吃。她可真行啊，这大冷天的，她吃雪糕。学校附近怎么还有这种摊子，这马上要降温了，怎么还有人卖给她雪糕。
　　她都不向这边看一眼了，还背过身去了。她定是知道我不会同意她这么做，还偏偏要这么做！简直无法无天！
　　……
　　武瑶吃完了一只雪糕，又坚持了一会儿，实在腰酸腿麻，坚持不住了。便跳起来向秦稳挥了挥手，示意“我要走了”。可惜秦稳不能动，用眼神是发不出脑电波的。
　　秦稳眼睁睁看着武瑶蹦蹦跳跳地从对面走回来，走近了，蹲下来翻包，扯出一卷挂历，飞快地写了几个字，“吉林”。
　　武瑶挥了挥手中的挂历，又指了指自己。秦稳看懂了，好开心。想开口笑，又不敢，忍得好苦啊！
　　“哎哎，同志，这里不能逗留”，几位纠察兄弟看见手舞足蹈的武瑶，走过来制止。武瑶迅速卷起挂历，书包一甩，摆摆手，大声喊“我回去啦”。说完转身就跑。
　　跑了几步，站定，偷偷看那几个纠察兄弟走远，又一溜烟跑回来，把身后那个淡紫色书包放在岗亭墙角，又手舞足蹈了一番，一蹦一跳地走了。
　　武瑶是个没有方向感的人，秦稳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向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。

　　天彻底黑透了，武瑶才赶回学校。公交车坐反了方向，武瑶气馁，也懒得再研究公交线路，挥手打了辆出租车。
　　宿舍楼里安安静静的，飘着各式各样甜腻的洗发水沐浴露味。走廊里晾满了花花绿绿的衣裙和整齐划一的白大褂。
　　白大褂是刚刚发的，每人两条。上面是红色的校徽。班长叮嘱过，洗衣服之前要把校徽拆下来，否则，白大褂也会洗成粉大褂的。
　　武瑶的宿舍在235，走廊的尽头。这个小楼依山而建，直斜上升，所以235只是名义上的二楼，窗外确实两棵桃树了。
　　悄悄推门，宿舍里只有舍长，正盘腿坐在床上，低着头缝着校徽。见武瑶进门，她只抬头笑了笑，便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。
　　武瑶对宿舍的人际关系已经产生了心理阴影，高一那段记忆并不美好，看谁都是邱淑娜和黄芳仪，时时刻刻保持着警惕和矜持。譬如现在，她压制住汹涌澎湃的开心，控制住脸上的肌肉，快速地把肩上的书包塞到衣柜里，转而翻出一只新的淡紫色书包，把桌子上的课本摞进书包。
　　屋子里热，武瑶的心也热得狠，羽绒服穿不住了，便脱下来挂在一旁挂钩上。
　　武瑶半个身子钻进衣柜，假装收拾，实则翻包。从秦稳的书包里掏出两盒航空巧克力、两盒肉蓉味航空压缩饼干。两个手表，一大一小的对表，上面刻着“中国飞行试验研究院”，系着红色的蝴蝶结。
　　再翻，是一摞信封，没有封口，大概是没有寄出吧。
　　这个书包已经旧了，上面画的小飞机已经斑驳脱落了，少了两个螺旋桨。但凑近了一股香皂味，看样子是经常刷洗。
　　武瑶躲在衣柜里，把这些东西重新归置进去，把书包推进衣柜伸出，随便拽了一条毛线裙，从衣柜里退出来。
　　她很瘦，腰身很细，后腰的弧度像一个薄胎花瓶。舍长抬眉看了几眼，想开口说话，最终没说什么。
　　宿舍里其他人都没回来，只武瑶与舍长在，尴尬的气氛逐渐浓郁。武瑶不得不重新穿上羽绒服，拿上钱包，出门买方便面。

　　秦稳换岗结束，拎上那只紫色的女士书包，从花园绕路进了宿舍楼，直奔储藏室。
　　储藏室里有个兄弟在偷偷打电话，见秦稳推门进来，双方都吓了一跳。秦稳比了个抱歉的手势，但没有退出的意思，逼得那位兄弟只能匆匆结束缠绵，说了十几句“爱你”“想你”，才挂断电话。
　　武瑶的书包放在雪地里已经浸透了一半，湿漉漉、冰冰凉。上面的小老虎挂坠也挂着冰霜。秦稳心疼地摸了摸，才打开书包。
　　书包里浓郁的药味，是七八盒膏药贴，简单的白色纸盒子，没有商标，只印刷着保质日期。一看就是她们学校自己熬的。
　　再往里翻，秦稳愣了，手插在那里，半晌忘记拿出。
　　红色塑料袋里，是两条烟。秦稳认识这款烟，更熟悉它的味道。白色的皮，贴着蓝色封条，只有四个字“内部专供”。
　　秦稳定了定心神，从一角小心翼翼地撕开白纸，拿出一小盒，端详上面的画。这是一幅工笔画的“八仙过海”，何仙姑踩着祥云、手拿荷花。
　　看得久了，烟盒上的何仙姑的衣裙似乎动了动。秦稳猛地晃过神来，擦擦眼泪，快速地收拾了书包，把这淡紫色的、透着香味的、湿漉漉的书包，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行李箱的一角，又挪了毛毯盖在了上面。就像……
　　就像把心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