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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立威 糜薇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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糜薇缓缓站起身来。
万松大师的身体从她臂弯中滑落,平躺在木台的红毯上,灰色僧袍上那团暗红的血迹还在慢慢洇开。
糜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鲜红的凤仙花汁染过的指尖,此刻沾着更红的东西。温热的,黏腻的,正在慢慢变凉的血。
她看了三秒钟,然后合拢手指,攥成拳头,垂在身侧。
明远大师从殿内冲出来,身后跟着两排僧人。
他扑到万松大师身边,手指颤抖着探向他的颈侧,触手冰凉,脉搏已无。
老僧的面容在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,嘴唇哆嗦着,念了一声佛号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阿弥陀佛……”
台下的骚动还在继续。
有人在喊抓刺客,有人在问箭从哪里射来的,有人在争论要不要封锁山门,还有人在往后退——不是怕,是乱。
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,所有人都在说话,没有人做事。
糜薇站在木台中央,红色衣裙在风中微微摆动。她的长发被风吹散了几缕,贴在脸颊上,衬得那张艳丽的面容多了几分凌厉的冷意。
她抬起眼睛,目光扫过台下。
那些议论声、惊叫声、争吵声,在她眼中都像是隔了一层水——听不清,也不想听。
符策生正站在台下,面具下面的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,看到她走过来的瞬间,他已经转过身,准备一同离开。
“女侠留步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糜薇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
“女侠方才上台止斗,可是觉得我等不配在这台上比试?”那个声音继续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阴阳怪气的味道。
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小了。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——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,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,腰悬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,面容白净,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。
他站在人群前排,双手抱在胸前,下巴微微扬起,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糜薇的背影。
有人认出了他:“那是淮南晏家的二公子,晏清平的侄子晏明轩。”
“晏家的人?难怪这么横。”
“可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啊,糜薇这一出手胜过李青崖和厉长安,还有谁能名正言顺的接手净尘寺的秘籍,她不出手便罢了……”
糜薇转过身来。
她的目光落在晏明轩脸上,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。
“你方才说什么?”她问。
声音不大,甚至称得上轻柔,但不知为什么,晏明轩的脊背一凉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旋即反应过来,脸色有些难看—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被一个女人一句话吓得后退,传出去他晏二公子的脸往哪儿搁?
他挺直腰板,声音也拔高了几分:“万松大师遭难,我等心中同样悲痛,但思悟大会的规矩是大师亲手所定,糜女侠一言不发便上台赶人,是不是太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了?”
这番话说完,台下有人点头,有人皱眉,也有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。
糜薇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淡,嘴角只是微微翘起,但配上她那副艳丽的容貌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凌厉美感,像是石榴花在刀刃上盛开。
“你说得对,”她说,“我既然上了台,没道理坏了净尘寺的规矩。”
晏明轩一愣。他没想到糜薇会认,准备好的满肚子说辞一下子噎在喉咙里,上不去下不来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“所以,”糜薇接着说,右手搭上腰间的剑柄,“今天这擂我守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从晏明轩身上移开,扫过台下所有人——那些好奇的、敬畏的、审视的、不服气的面孔,一张一张地看过去。
“谁来?”
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,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没有前因后果,没有多余的解释,只有两个字——谁来。
意思再清楚不过:你们觉得我坏了规矩,觉得我不给面子,觉得我不配赶你们下台,那好。我站在这里,让你们打。谁来都行,来多少都行。
台下安静了整整两秒钟。
然后,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来:“我来!”
厉长安从糜薇身后走来,光头在阳光下锃亮,双臂肌肉虬结,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带着沉重的闷响。
他刚才在台上被糜薇一剑逼退,虽然收了手,但心里那股火一直压着——他伏虎门掌门,横行江湖二十年,刚才那番出丑,这口气他咽不下。
“糜女侠,”厉长安走上木台,木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,“厉某方才在台上,还没来得及领教女侠的高招。现在补上,不晚吧?”
他嘴上客气,但语气里的火药味谁都听得出来。
糜薇看了他一眼,没有拔剑。她的右手仍然搭在剑柄上,五指微微收紧,但没有出鞘。
“厉掌门,”她说,“请。”
李青崖收了青钢剑,自觉下台,他与厉长安一战大概已经是勉强,绝不是这位赤霞双影糜薇的对手。
厉长安深吸一口气,双臂交叉在胸前,全身肌肉猛地绷紧。
“糜女侠,厉某这双拳头,曾经一拳打碎过青石石碑,”厉长安沉声说,“女侠若是觉得撑不住,尽早说,厉某收力。”
糜薇没有说话。她的右手从剑柄上松开,垂在身侧。
没有拔剑?
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。厉长安的金刚不坏体是出了名的刀剑难入,糜薇居然连剑都不拔,这是托大还是找死?
“来吧。”糜薇说。
厉长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。他觉得自己被轻视了——被一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女人,当着天下英雄的面,轻视了。
“那厉某得罪了!”
厉长安右脚猛地踏地,整个木台都震了一下。
他的身体像一座移动的铁塔,带着呼啸的风声冲向糜薇,右拳直直轰出——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,就是一拳。
纯粹的力量,纯粹的暴力,足以碎石裂碑的一拳。
拳风扑面而来,吹得糜薇的长发向后飞扬。
她没有退。
也没有闪。
所有人都看见——糜薇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朝前,迎上了厉长安的拳头。
“她疯了?”
“用手接?那只手不要了?”
惊呼声还没落下,拳掌已经相交。
“砰——”
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一记闷雷,在木台上炸开。气浪从拳掌相交的地方扩散开来,吹得台下前排的人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。
然后,所有人都呆住了。
厉长安的拳头停在糜薇掌心前方三寸的地方——不是他自己停的,是被挡住的。
糜薇的五指扣住了他的拳头,五根纤细修长的手指像是铁钳一样,死死地箍住了他的拳骨,纹丝不动。
厉长安的脸涨得通红。他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右臂上,拼命往前推——但那只拳头像是被浇铸在铁墙里一样,前进不了分毫。
糜薇站在原地,一步都没有退。
她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,还是那样淡淡的,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厉掌门的拳头,”她说,“确实有力。”
然后她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骨裂声。
厉长安的脸色瞬间从通红变成惨白。
他张开嘴,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——他的拳骨,被糜薇的手指生生捏裂了。
“啊——”厉长安终于忍不住,发出一声痛呼。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下去,膝盖撞在台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糜薇松开了手。
厉长安抱着右手跪在台上,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滴在红毯上,洇开一朵一朵的小花。
他抬起头看着糜薇,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——一只手。连剑都没拔。
“承让,”糜薇低头看着他,语气平静,“阁下力道不小,只是我有陪练力道更大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——伏虎门掌门,铁臂金刚厉长安,跪在一个女人面前,右手血肉模糊,脸上满是痛苦和难以置信。
符策生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长刀,这个力道大的恐怕就是自己。
他天生神力,刀法又一向凶猛,与厉长安相比胜出许多,与他并肩作战的糜薇怎么会怕这种对手。
符策生眯了眯眼睛,何况厉长安这一身金刚不坏,李青崖已经证明了刀剑无用,糜薇怎么会还用一样的法子呢。
这指法,恐怕是跟云祎学的,以点破面,果然聪明。
“还有谁?”糜薇抬起头,目光扫过台下。
沉默。
没有人说话。
“我来。”
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。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男子走了出来——白衣胜雪,腰悬长剑,气度不凡。淮南晏家的“流云剑”晏清平。
晏明轩的叔叔。
晏清平走上木台,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厉长安,微微皱眉,然后转向糜薇,抱拳行礼:“糜女侠,晏某本不想趁人之危,但晏某若是不站出来,传出去说我晏家怕了女侠,面子上过不去。”
他说的“晏家的人”,自然是指晏明轩。
虽然晏明轩方才只是说了几句话,并没有动手,但在晏清平看来,糜薇当众让晏明轩下不来台,就是打了晏家的脸。
糜薇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晏清平拔出长剑,剑身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寒光。
他的剑法在江湖上颇有名气,“流云剑”以轻灵飘逸著称,讲究以柔克刚,借力打力。
“糜女侠,请赐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