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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、计划 杨戎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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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戎安的目光越过所有人,直直地落在糜薇身上。
糜薇跪坐在地上,双手还保持着按在符策生伤口上的姿势,指尖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的,像一朵一朵凋谢的花。
她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不是因为疼,而是因为她隐约意识到,接下来的话能解释这么多天的疑惑。
“糜姨。”杨戎安说,“我娘好想你。”
糜薇摇了摇头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这句话太轻了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,但它落在糜薇心上,却重得像一座山。
她想你了。
四个字,简单得不能再简单,却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糜薇心里那扇她一直不敢打开的门。
那时候药居的事情刚刚尘埃落定,糜薇满手是血,谁也不想见,谁也不想理。
苑清溪来见她。
那天下了很大的雨,苑清溪撑着伞,踩着满地的泥泞,一步一步找到了糜薇藏身的那间破竹屋。
她推开门的时候,浑身都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衣服上全是泥点子,但她还是笑着的。
“薇薇。”她叫她的名字,声音轻得像风,“跟我回家。”
糜薇没有跟她回家。
她坐在竹屋的角落里,抱着自己的双剑,浑身发抖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痕。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,但她没有哭,一滴眼泪都没有掉。
她只是摇头。
“清溪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杀了十七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里面有孩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是故意的,但是我杀了他们,清溪,我杀了他们,那里面有孩子,有老人,有根本不会武功的人,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苑清溪打断了她,走过来,蹲在她面前,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拨到耳后,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,我知道。”
糜薇终于哭了出来。
她趴在苑清溪怀里,哭得像个孩子,浑身都在发抖,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,怎么都止不住。
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苑清溪的衣襟,指甲嵌进布料里,指节泛出青白色。
“清溪,我是不是一个坏人?”
“那不是你的错。”苑清溪抱着她,下巴抵在她头顶,声音温柔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姑娘,“你不是这种人,糜薇,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。”
糜薇哭得更厉害了。
她在那间破竹屋里哭了整整一夜,苑清溪就抱着她,陪了她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天亮的时候,糜薇不哭了。
她抬起头,眼睛肿得像核桃,鼻尖红红的,看着苑清溪,说了一句话。
“清溪,我想一个人待一阵子。”
苑清溪看着她,看了很久,最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你想回来的时候,就回来。”
糜薇笑了,笑得很难看,但确实是笑了。
“嗯。”
那是她最后一次见苑清溪。
后来她们都只是书信往来,苑清溪一直在杨府,而她隐居物风小筑。
她以为那个明媚的、耀眼的、像太阳一样的姑娘,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宁。
糜薇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滴在符策生的手背上。
符策生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,手指穿过她的指缝,扣紧。
他的手很暖,暖得像一团火,在这冰冷的、令人窒息的山顶上,给了糜薇最后一点温度。
“她很想你。”杨戎安的声音继续传来,“她每天都想你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她每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,看看院子里的石榴花开了没有。她种了很多石榴花,整个院子都是,红彤彤的,好看极了。”
“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喜欢石榴花,她说,因为糜姨喜欢。”
糜薇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“她说,糜姨最喜欢大红色,最喜欢石榴花和凤仙花。她还说,糜姨以前会用凤仙花染指甲,但总是染到手指头上,弄得满手都是红,洗都洗不掉,被我们笑话了好多次。”
杨戎安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淡,但这一次,没有任何恶意。
“她还说,糜姨会吹笛子。有一次在月下吹笛,把林子里的鸟都吓飞了,符叔笑得从树上掉了下来。”
符策生听到这里,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。
陆景峰倒是真的笑了一声,但那笑声很短,短得像一声叹息,很快就消失在风里。
“她说了很多很多。”杨戎安继续说,“说了罗叔是个大呆瓜,心里话憋着,喜欢糜姨不敢说。说他聪明细致,什么事都想得周全,唯独在感情上,胆小得像只兔子。”
糜薇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罗云祎。
她喜欢过他,是真的喜欢。
但罗云祎总是含糊过去,总是躲闪,总是用那种“再说吧”“以后吧”之类的话搪塞她。
后来她才知道,他太喜欢了,喜欢到不敢。
他太谨慎了,谨慎到连幸福都不敢去争取,没想到清溪都看出来了。
“符叔更是没心眼。”杨戎安的声音把糜薇从回忆里拉了回来,“我娘说,符叔喜欢糜姨,自己还不知道。”
符策生的手猛地一僵,糜薇也愣住了。
两个人同时看向杨戎安,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——震惊、困惑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。
陆景峰直接笑出了声,但这次的笑声比刚才长了一些,带着几分真心的愉悦。
杨戎安继续说,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些插曲一样。
“我娘还说,陆叔武功天赋极高,就是还没开窍。如果能平心静气,钓钓鱼,养养花,一定能够成为江湖第一高手。”
陆景峰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苑清溪确实跟他说过类似的话。
那时候他们五个人刚闯完一趟镖,在一间破庙里歇脚。陆景峰蹲在门口啃干粮,苑清溪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递给他一壶水。
“景峰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以后?”
“以后?什么以后?”
“就是……不打打杀杀了,想做什么?”
陆景峰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没想过。”
苑清溪笑了,笑得很明媚,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。
“那你想不想试试钓鱼?”
“钓鱼?”
“嗯,钓鱼。找个安静的地方,坐在水边,什么都不想,就等着鱼上钩。很养性子的。”
陆景峰挠了挠头:“我又不喜欢钓鱼。”
“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喜欢?”苑清溪说,“你这个人啊,就是太浮躁了。如果能静下心来,做点安静的事,你的武功一定会更上一层楼。”
陆景峰真的去试了。
不是因为喜欢钓鱼,而是因为“苑清溪总不会乱说”。
他试了,发现自己确实不喜欢钓鱼——因为老是钓不到。
但他还是去了,一次又一次,坐在水边,握着鱼竿,看着水面。
“清溪。”他低声叫了一声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眼眶却红了。
“她还说了很多。”杨戎安深吸了一口气,“说了糜姨杀了药居十七口人的事。”
糜薇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“她说她不信糜姨会做这种事。”杨戎安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,扎进糜薇的心脏,“她说一定有隐情,一定是有人设了局。”
糜薇的眼泪决堤了。
她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,但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,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。
他们四个人从来都没有有哪怕一丝一毫怀疑糜薇,她正直坚韧,不是那种人。
糜薇张着嘴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她还说了柳明池与陶沽是世交好友,说了净尘寺有收渡恶人的传统,说了北海世的神秘,说了百晓生游走在正邪边缘。”杨戎安的声音在继续,像一条细细的溪流,缓缓流淌,“她说得最多的,还是你们五个人一起闯荡江湖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说,那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。”
糜薇终于忍不住了,她松开捂着嘴的手,发出一声压抑的、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“清溪——”
那声哭喊在九光山上回荡,穿过竹林,穿过大槐树,穿过晨雾,传出去很远很远。
符策生搂住她,把她按进自己怀里,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像哄一个受伤的孩子。
糜薇趴在他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,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,指甲嵌进布料里,就像当年她攥着苑清溪的衣襟一样。
“她还说了封琉璃。”
杨戎安冷笑一声,还朝下山而去的武林群雄瞥了一眼:“我娘说,封琉璃其实没有那么厉害。”杨戎安睁开眼睛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他武功一般,只是比较阴险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我娘说,封琉璃临死前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我的武功秘籍,藏在你们五人名号之中。’”
整个江湖都知道了,现在看来,就是从苑清溪告诉她儿子杨戎安开始,泄露出去。
封琉璃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,被在场的人传了出去,一传十,十传百,最后整个江湖都知道了。
所有人都以为,封琉璃把自己的武功秘籍藏宝地告诉了他们五人。
“……她想了很久,终于想明白了封琉璃的意思。”杨戎安的声音很平静,“封琉璃说的‘你们五人名号之中’,不是说秘籍藏在哪里,而是说——你们五个人,就是活的秘籍。”
糜薇愣住了。
符策生愣住了。
陆景峰也愣住了。
三个人面面相觑,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——震惊、恍然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唐。
“封琉璃把所有的本事都用了出来,你们五个人联手,才把他逼到了绝路。”杨戎安继续说,“他所有的武功,所有的招式,所有的阴谋诡计,都在那一战中用尽了。你们五个人,就是他的秘籍。你们看到了他所有的本事,你们就是活着的、会动的、刻在脑子里的秘籍。”
糜薇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
她想起八年前那一战。
封琉璃确实把所有的本事都用了出来,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拼命的打法,把自己这辈子学到的所有东西都使出来。
糜薇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吐了出去。
那是封琉璃走投无路的叹息和赞美。
面对他们年少恣意的武林后起之秀,不知道封琉璃是否也想到了自己那个曾经枉死的徒弟。
“清溪。”糜薇低声说,“你还是那么聪明,你什么都知道了……”
杨戎安看着糜薇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我娘说,她想见你。”他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,“她很想见你。她每天都想。她做梦都是你。”
糜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杨冲跪在地上,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“清溪。”他低声叫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清溪,你怎么不告诉我……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……”
杨戎安看着父亲,眼泪也掉了下来。
“爹不懂武功,知道了也帮不上忙,只会担心,只会害怕,只会痛苦。她不想让你痛苦。”
杨冲闭上了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他终于明白,苑清溪瞒着他,不是因为不信任,不是因为不爱,而是因为太爱了。
爱到不舍得让他承受这份痛苦。
“清溪……”他低声叫着她的名字,一遍又一遍,像是要把这辈子没叫够的都补回来,“清溪……清溪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