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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、争执   杨戎安 ...

  •   杨戎安记得很清楚,父母第一次在他面前吵架,是他五岁那年的秋天。
     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,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被打落了一地,红彤彤的,像血。
      他本来已经睡了,被一声巨响吵醒。是茶杯摔碎的声音,接着是杨冲的声音,比外面的雷声还大。
      “你能不能不要再去见那些江湖人了?!”
      杨戎安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扒着门缝往外看。
      苑清溪站在厅堂里,背对着他,腰挺得很直,身上还穿着外出的衣裳,沾了些雨水,头发也有点湿。
      “他们来找我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吵架,“我不好不见,何况林淼是我和糜薇的朋友——”
      “糜薇糜薇糜薇!”杨冲的声音越来越高,脸涨得通红,“你心里就只有你那几个江湖朋友!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家?有没有想过戎安?”
      “我怎么没有想过?”苑清溪终于转过身来,杨戎安看见她的眼睛红了,但眼泪没有掉下来,“我都没有离开这里,是他们偶尔来找我!”
      “偶尔?”杨冲冷笑了一声,“是啊,他们来找你见一次,然后你就说着什么技不如人然后在校场练武!”
      苑清溪沉默了。
      她站在那里,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      她只是低下头,看着地上碎掉的茶杯,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杨戎安看见她的手在发抖。
      “说话啊!”杨冲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,“清溪,你是不是很后悔远离江湖?”
      苑清溪抬起头,看着杨冲,眼睛里的红色褪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杨戎安从未见过的疲惫。
      “阿冲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我嫁给你的时候,你就知道我是怎样的人。”
      杨冲愣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知道我练武,知道我行走江湖,知道我有朋友。现在呢?你想让我变成什么样?”
      “我没有让你变成那样!”杨冲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但依然很冲,“我只是想让你多在乎我们,这过分吗?戎安还小,他需要你!”
      苑清溪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      “我会多陪陪他的,也会多陪陪你,我们才是一家人,”
      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了。
      经过杨戎安藏身的门缝时,她停了一下,低下头,看见了儿子光着的脚丫。
      她蹲下来,把杨戎安从门后面拉出来,摸了摸他的头,笑了一下。
      “怎么不穿鞋?地上凉。”
      杨戎安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      苑清溪把他抱起来,抱回房间,给他盖好被子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      “睡吧。”她说。
      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      杨戎安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雨声里。
      那天晚上,苑清溪没有回房间。
      杨戎安不知道她去了哪里,只知道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,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,坐在桌边,笑着看他。
     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      但杨戎安记得。
      他记得母亲红了的眼眶,记得父亲涨红的脸,记得那些碎掉的茶杯,记得那个晚上窗户外面下了很大的雨。
      从那以后,这样的争吵越来越多。
      有时候是因为糜薇,有时候是因为苑清溪要出门,有时候甚至只是因为苑清溪在院子里练了一套剑法。
      杨冲每次都是同一个理由——希望苑清溪多在家待待,少和那些江湖人往来。
      苑清溪每次也都是同样的回应——她没有做错什么,她只是偶尔想做她自己。
      杨戎安夹在中间,不知道该站在谁那边。
      他心疼母亲,心疼她被父亲一次次指责,心疼她每次吵完架还要笑着给他做饭、哄他睡觉。
      但他也心疼父亲,心疼他每次吵完架都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对着窗户发呆,一坐就是大半夜。
      不知道为什么,他就是很能理解父亲。
      他在害怕,害怕苑清溪当初与他成家是个错误,害怕苑清溪有一天会抛下他,他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能一遍遍试图用杨戎安捆住苑清溪。
      不是不喜欢,不是不在乎,而是太喜欢、太在乎了,所以害怕失去,所以想把对方抓在手里,抓得太紧了,反而把对方推得更远。
      杨戎安把这些都攒在心里,像攒一把一把的刀。
      他以为父母会一直这样吵下去,吵一辈子。
      他没想到,有一天,连吵架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      那是苑清溪去世前两个月的事。
      杨戎安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天他刚练完一套剑法,浑身是汗,正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喘气。
      杨冲从外面回来,脸色不太好。
      苑清溪正在屋里收拾东西,桌上放着一个包袱。
      “你要出门?”杨冲站在门口,声音很平,但杨戎安听出了里面压着的东西,像火炭被灰盖着,表面上看不出来,底下烧得通红。
      “嗯。”苑清溪没有抬头,“我有事要出一趟远门。”
      “远门?”杨冲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“你要去哪里?”
      “不知道,但我会回来。”
      “回来?!”杨冲突然吼了出来,“你要是想走,就别回来了!”
      苑清溪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杨冲。
      “阿冲,七年我都没有离开过这里,就这一次,我想见见我朋友。”
      “你从来没有走过!”杨冲一掌拍在桌上,“但你从来没想过留下!”
      屋里突然安静了。
      杨戎安坐在院子里,隔着窗户,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      他看见母亲站在那里,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。
      她看着杨冲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      她解开包袱,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,放回原处。
      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。
      杨冲站在那里,看着她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后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      他走过院子的时候,看见了坐在石阶上的杨戎安。
     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。
      杨冲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说,低着头走了。
      杨戎安坐在那里,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,然后转过头,看向屋里的母亲。
      苑清溪站在桌子前,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衣服,一动不动。
      她的肩膀在抖。
      杨戎安站起来,走进屋里,走到母亲身边,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。
      “娘。”
      苑清溪低下头,看着儿子,勉强笑了一下。
      “没事。”她说,蹲下来,把杨戎安抱进怀里,“没事,戎安,没事。”
      杨戎安趴在母亲怀里,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石榴花香,没有说话。
      他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发抖,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头发上。
      “娘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“你是不是很难过?”
      苑清溪没有回答。
      她只是抱着他,抱得很紧,紧得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      “娘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是不是很想糜姨?”
      苑清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这一次的笑,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。
      “想啊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很想,不止你糜姨,还有三个叔叔。”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不去看她?”
      苑清溪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杨戎安的头。
      “因为这里也是我的家。”她说,“你和你爹,是我最重要的人。”
      杨戎安看着母亲,看见她眼睛里的光又暗了下去。
      “可是你不开心。”他说。
      苑清溪没有否认。
      她只是把杨戎安拉进怀里,抱着他,下巴抵在他头顶。
      “戎安。”她说,“娘年轻的时候,跟着你糜姨他们,走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人,做过很多事。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。
      “后来我遇见了你爹,有了你,我有了另一个家。这也是我最快乐的事。”
      “两个都很重要。你糜姨他们,是我的梦想。你和你爹,是我的安心之处。”
      杨戎安趴在母亲怀里,没有说话。
      他想说,娘,你骗人。
      你不开心。
      你一点都不开心。
      你的梦想和你安心的地方,不是同一个地方。
      “娘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如果有一天,你……不在了。”杨戎安斟酌着用词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?”
      苑清溪愣了一下,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,水洒了一地。
      “戎安,你说什么?”
      “我是说。”杨戎安抬起头,看着母亲,“如果你时间不多了,有没有什么想去见的人?”
      苑清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      她的眼神很复杂,有震惊,有心疼,有一种杨戎安读不懂的东西。
      “你去吧,娘。”
      苑清溪看着儿子,眼泪突然掉了下来。
      “戎安……”
      “娘。”杨戎安说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,“我知道你每天都不开心。我知道你想他们。你去吧。”
      苑清溪蹲下来,抱住儿子,哭得浑身发抖。
      杨戎安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任由母亲的眼泪打湿他的衣襟。
      他没有哭。
      他甚至有点赌气。
      杨戎安和杨冲是不是比那个什么江湖重要?
      苑清溪哭完之后,擦干眼泪,看着儿子。
      “戎安,娘不会去,最后的时间,娘想陪着你和爹。”
      杨戎安没有说话。
      他不信。
      不然的话,你一定会笑着说的。
      所以他做了一件大胆的事。
      他伪造了一封信。
      伪造信是柳明池写的,内容很简单——糜薇的功法已经到手,请净尘寺万松大师代为保管。
      他把这封信夹在父亲的书房,但那里一向是母亲在打理。
      苑清溪看到这封信后,一定会认为是杨冲不想让她看到这封信而藏起来的。
      苑清溪看到信的时候脸色变了。
     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武功秘籍被送去净尘寺意味着什么。
      意味着那个人要么皈依佛门,要么已经死了——不管哪一种,他都已经认罪了。
      无论哪一种,都会让糜薇的名声毁于一旦。
      苑清溪坐在那里,想了很久。
      最后,她站起来,开始收拾东西,在一个安静的早晨,整个杨府还在睡梦之中,苑清溪离开了杨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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