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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走火入魔 短剑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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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剑被夺下的那一刻,九光山上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竹叶上滑落的声音。
杨戎安没有挣扎。
他被陆景峰一只手拎着后领提在半空中,双脚离地,像个被抓住后颈的小猫。
他的手臂被反剪在身后,陆景峰的另一只手牢牢扣着他的手腕,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——既让他无法挣脱,又不会伤到他的筋骨。
那把短剑掉在地上,剑尖朝下,没入青石板的缝隙里,剑身微微晃动,发出细碎的嗡鸣。
杨冲跪在地上,双手死死撑着冰凉的青石板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,指缝间嵌进了石板缝隙里的尘土。
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脊背佝偻着,肩膀不住地塌陷,脑袋微微垂着,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把短剑,瞳孔涣散得没有一丝焦点,嘴唇翕动着,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气音,却怎么也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。
他只能跪在那里,浑身发抖,看着那把沾着血的短剑——符策生的血还在剑刃上,鲜红的,顺着剑身往下淌。
陶沽已经冲到了符策生身边。
他的动作很快,快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。
他一手按住符策生腰腹间的伤口,另一只手已经解下了腰间的药囊,从里面摸出银针和金创药。
“按住。”陶沽对糜薇说,声音简短而急促,不容置疑。
糜薇的伤势也不轻,只是她的伤口需要慢慢处理,符策生这种反而简单一些。
她踉跄着跪在符策生身边,双手轻轻按在陶沽覆着伤口的手背上,温热的血瞬间从指缝间渗出来,湿漉漉的,黏腻的,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般的腥气,顺着指尖蔓延开来,钻进鼻腔里,让她一阵心悸。
她的双手在发抖。
“策生。”她轻轻叫他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,“策生,你看着我。”
符策生看着她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
腰腹间的疼痛让他的脸白得像纸,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地往外冒,顺着面具的边缘往下淌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皮外伤。”
陶沽瞥了他一眼,翻了个白眼:“就是皮外伤,这样多半是吓得,赶紧缓缓然后把糜薇送到营帐去。”
符策生朝糜薇眨了眨眼睛,糜薇失笑,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陶沽,越过地上的短剑,直直地看向被陆景峰拎在半空中的杨戎安。
那双平日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,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,有愤怒,有震惊,有不解,还有一种更深更沉的、像刀子一样锋利的审视,像是要将这个六岁的孩子看穿,看清他心底藏着的所有秘密。
她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,看着他被陆景峰拎在手里却毫不慌乱的样子,看着他眼底那种不属于孩子的、冷得像冬天井水的平静。
“戎安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为什么?”
杨戎安看着她。
那双黑色的眼睛依然深得像两个无底洞,里面没有恐惧,没有愧疚,没有慌张,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情绪。
只有一种冷冰冰的、近乎残忍的平静。
“糜姨,我娘是因为你才离开家的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一枚一枚的钉子,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糜薇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一般,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,双手还按在符策生的伤口上,指尖的温度瞬间褪去,变得冰凉。
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耳边只剩下杨戎安刚才说的那句话,反复回响着,嗡嗡作响,让她几乎听不清周围的声音。
苑清溪的死。跟她有关系么?
“你说什么?”糜薇的声音变了调,“你说什么?戎安,你再说一遍?”
杨戎安没有重复。
他歪了歪头,看着糜薇的表情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那不是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笑容。
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,但里面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——不是嘲讽,不是轻蔑,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、近乎怜悯的俯视。
糜薇看着那个笑容,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她认识这个笑容。
清溪也喜欢这么笑。
苑清溪在擂台上面对那些不自量力的挑战者时,就会露出这样的笑容——淡然的,从容的,带着一种“我早就看穿了一切”的笃定。
“她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。”杨戎安继续说,声音依然平静,“她说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,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认识了你们四个。她说你武功很高,长得很好看,性格很直,对朋友很仗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还说,你救过她的命。”
糜薇的眼眶彻底红了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几乎要夺眶而出。
那些尘封的记忆,随着杨戎安的话,一点点浮现出来,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。
除了杨戎安,在场的其他人都露出了一丝疑惑不解的表情,陶沽正在收拾药箱的手,也忍不住放慢了速度,侧耳去听,眼底满是疑惑——苑清溪的死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
“那你为什么要……”糜薇的声音哽咽了,说不下去。
杨戎安的声音突然变了,从平静变成了一种冷冰冰的、像刀锋一样尖锐的质问,“糜姨,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?”
糜薇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她当然不知道,追查了这么久,她和符策生如此狼狈地站在这里,不就是想要知道苑清溪的死因来龙去脉么。
连跪在地上的杨冲都愣了愣,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落在杨戎安身上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,嘴唇翕动着,声音沙哑地问道:“什…什么,戎安,你怎么知道?你娘的死因,你怎么会知道?”
“怎么不知道?”杨戎安转过头,看着父亲,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裂缝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更复杂、更难以言说的东西,“爹,你没学过武,你不知道。”
杨冲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杨戎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尖锐和执拗,像是在发泄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委屈与不甘,又像是在诉说一个被隐藏了太久的秘密:“但我不一样!”
“我学过!”
这三个字从杨戎安嘴里喊出来的时候,整个九光山都安静了。
糜薇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杨戎安身上,集中在这个被陆景峰拎在半空中、却依然镇定得像一潭死水的六岁孩子身上。
“糜姨,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,“你知道我娘为什么要离开家吗?”
糜薇的呼吸一窒,心脏猛地一沉,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,目光紧紧盯着杨戎安,等待着他的答案——那个她追寻了许久、困扰了她许久的答案。
“因为她知道,”杨戎安继续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她是知道自己要死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。
杨冲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僵,他抬起头,眼睛瞪得滚圆,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,嘴唇翕动着,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,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。
他怎么也不敢相信,苑清溪离开家,不是因为生气,不是因为争执,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。
“戎安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,“你说什么?你再说一遍,你娘她……她真的知道自己要死了?”
杨戎安看着父亲,那双眼睛里出现了一丝波动,像是心疼,又像是无奈。
杨戎安的眼眶红了。
那层执拗的、坚硬的外壳,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裂缝。
“她练功走火入魔了。”杨戎安说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“很早就开始了,大概……大概在一年前的时候。”
走火入魔。
这四个字,像一道惊雷,在众人耳边炸开。
糜薇的身体晃了晃,几乎支撑不住,她太了解苑清溪了,她一直是个要强的人,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,这个女人就永远不会向任何人低头,永远不会承认自己不行,永远都想做到最好。
她练功刻苦,甚至有些偏执,为了提升武功,不惜熬夜练功,不惜与人反复切磋,哪怕受伤,也从不退缩。
“她不停的跟人切磋,”杨戎安的声音继续传来,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重,“急于求成,没有多少时间了。”
糜薇、符策生、陆景峰,三个人都忘记了呼吸,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悲痛。
苑清溪是走火入魔而死?!
怎么会这样!
糜薇睁着眼,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
她想起苑清溪最后一次见她时的模样,那时的苑清溪,笑容依旧明媚,她还笑着说自己最近练功很顺利,还说等有空了,要和她再切磋一次。
杨冲呆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,似乎又是惊讶,又是无奈,又是无尽的悔恨。
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和苑清溪争吵,想起自己对她的指责,想起自己没能好好关心她,没能察觉她的异常,心中的悔恨像潮水一样涌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“她还说,让我不要恨任何人。”
糜薇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,疼得喘不上气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。
杨戎安看着她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泪水顺着他稚嫩的脸颊往下淌,滴在他的衣领上,滴在陆景峰拎着他的手上,一滴一滴,像断了线的珠子,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痛苦。
“我娘的时间不多了,她不肯告诉我爹,就只告诉了我。”
杨戎安语气淡淡的,一点也不像一个孩子:“她说我爹一辈子没有踏入过江湖,如果让他知道了自己练功而死,恐怕更加怨恨这个遥远的江湖了。”
杨冲“哼”了一声,声音里满是自嘲与悔恨,他大口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着,却止不住眼泪往下掉。
他明白苑清溪为什么要瞒着他,为什么要独自承受这一切,她是在保护他,是不想让他被仇恨包裹,不想让他因为她的死,而憎恨这个她曾经热爱的江湖。
糜薇狠狠皱着眉,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,声音哽咽着,轻声唤道:“清溪……”
“我娘说,江湖很好的,有朋友,有侠义,她不想让我爹觉得那地方不好。”
杨戎安说到这,反而冷笑一声:“最后那段日子,我和我娘瞒着我爹,我看着她一天天变得虚弱,看着她每次练功后都疼得浑身发抖,却还要强装没事,可我不开心。”
杨冲颇为懊悔,又一边哭一边叹息:“她为什么不说呢,为什么不告诉我……留给我一个争吵的最后一面……”
陆景峰看着杨冲悲痛欲绝的模样,也不由得叹了口气,眼底满是惋惜与伤感。
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苑清溪,她还是那样明媚耀眼,笑容里满是从容与洒脱,可他怎么也没想到,那竟是最后一面。
如果和清溪的最后一面是争吵,反倒不如像他这样,好久不见,却留下了清溪最明媚的印象,至少,没有那么多的悔恨。
杨戎安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却异常坚定:“是我!是我把我娘骗出门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