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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杨戎安 糜薇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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糜薇把双剑往地上一插,剑身没入青石板三寸,嗡嗡地震了两下,像两条被激怒的银蛇。
“你们要封琉璃的秘籍干什么?我糜薇的招数不是都演示给你们看了?打不过我,还妄求什么封琉璃的秘籍?!”
她站在那里,浑身是血,右肩的纱布红得刺眼,左臂的血还在往下淌,左肋的疼痛让她的身体微微颤抖,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,她的头依然抬得很高,她的目光依然锋利得像两把刀。
台下鸦雀无声,连风吹过竹林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数百名江湖人士静静伫立,或低着头,或眼神躲闪,没有人敢抬头与糜薇的目光对视,更没有人敢开口说话。
方才还喧嚣不已、争论不休的擂台之下,此刻安静得可怕,只剩下糜薇略显急促的呼吸声,以及双剑依旧未停的嗡嗡震颤声。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动。
青城派的韩松站在人群中,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他的嘴角抽搐了两下,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,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表情。
他转过身,没有说话,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,径直朝山下走去。
白衣飘飘的背影在晨雾中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有人开了头,就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一个接一个的人转过身,默默地朝山下走去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互相道别,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。
他们低着头,脚步匆匆,像一群被赶出羊圈的羊,灰溜溜地、狼狈地、无地自容地离开了九光山。
大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送别,又像是在嘲笑。
符策生站在擂台边缘的阴影里,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,手缓缓从腰间的刀柄上松开,掌心也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刀柄印记。
他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那口气带着几分疲惫,也带着几分释然,像把压在胸口整整两天的大石头终于搬开了一样,整个人都轻了三分,肩膀也微微下垂,眼底的警惕与凝重渐渐褪去,多了几分柔和。
陆景峰咧着嘴笑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伸手在符策生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:“策生,糜薇这张嘴啊,跟以前一样吓人。”
符策生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擂台上的糜薇身上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有心痛,有敬佩,有心疼,还有一种更深更沉的、像陈年老酒一样浓烈的情感。
糜薇站在擂台上,看着那些人一个个离开,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了,最后消失不见。
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,幅度越来越大,指尖也开始发凉。
连日来的战斗耗尽了她所有的内力。
身上的伤口不断渗血,疼痛与疲惫像两股汹涌的洪水,在她体内汇合在一起,瞬间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,把她仅存的一丝力气都冲得干干净净。
她咬着牙,撑着自己的身体没有倒下。
不能倒。
至少现在不能倒。
还不出现么?林太羽猜错了?
她的膝盖一软,整个人向前栽倒下去,双剑从手中滑落,铛啷两声掉在地上,像两声沉重的叹息。
但她没有摔在地上。
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。
符策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上了擂台,一只手揽住她的腰,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右肩,小心地避开了伤口。
他的动作又快又稳,像演练过千百遍一样,没有丝毫犹豫,没有丝毫偏差。
糜薇靠在他怀里,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,只能软软地依偎着他,闭着眼睛,呼吸又轻又急,胸口剧烈起伏着,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,快得像要炸开,连带着浑身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。
“策生……”她轻轻叫他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带着几分虚弱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,几乎要被风吹散。
“嗯。”
“没用啊……”
符策生失笑,声音依旧温柔,带着一丝安抚,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:“等你养好了伤,咱们再继续,还有我,还有景峰……”
糜薇这两天的消耗太大了,她甚至有些失血过多,迷糊了起来。
“走,回去。”符策生说,声音很平,但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。
陆景峰跑过来,捡起糜薇的双剑,一手一把,像拎着两把柴刀一样随意。
杨冲和杨戎安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符策生抱着糜薇走下擂台。
杨戎安仰着头看着父亲,那双黑色的眼睛依然深得像两个无底洞,里面没有任何情绪,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。
“爹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杨冲回过神来,低头看着儿子:“嗯?”
“糜姨赢了。”
“嗯,赢了。”
糜薇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糜薇在符策生的怀里,意识渐渐清醒了一些,她慢慢睁开了眼睛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,像蝴蝶的翅膀。
她侧过头,目光落在符策生的脸上,他戴着一副玄色的面具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薄唇。
看着看着,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,露出一个很淡、很虚弱的笑,声音轻得像呢喃:“你的面具歪了。”
面具确实歪了,向左偏了半寸,露出了一小截下颌的皮肤,那截皮肤白得像玉,线条优美得像画出来的。
他歪了歪头,没有说话。
糜薇看着他的动作,笑了一下,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——
就在这时,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突然从身后传来!
那声音很细,很轻,像一根细针从空中飞速划过,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,被晨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掩盖了大半。
但糜薇听觉异常敏锐,瞬间就捕捉到了那声音——
那是利器刺破空气的声音,而且距离很近,近得几乎就在她身后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她猛地睁眼,眼底的睡意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惕。
符策生也察觉到了危险,反应快得不可思议,几乎在糜薇睁眼的瞬间,就迅速后撤两步,将糜薇紧紧护在身后,浑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,与方才的温柔判若两人。
一把小剑刺到了她面前!
那把剑很小,只有成人小臂那么长,剑身窄而薄,像一件给孩童玩的玩具。
但剑尖很锋利,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,直奔糜薇的腹部而来。
快。
太快了。
快得连糜薇都没有反应过来。她的身体还沉浸在战斗结束后的松弛中,她的内力还没有恢复,她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。
她看着那把剑刺过来,大脑发出了指令,但身体没有跟上,右肩的伤口在这一瞬间突然剧痛,让她的动作又慢了半拍。
符策生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长空,他单手揽住糜薇,右脚一踢刀鞘,另一只手拔刀已经出鞘动作一气呵成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!
刀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,像一轮弯月从天空中坠落,带着一种无可匹敌的力量和速度,挡在了糜薇身前。
“铛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。
小剑撞在长刀的刀身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,像有人拿铁钉在玻璃上划过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符策生的长刀没来得及挡住了那把剑,但他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那把剑的力量有多大,而是因为他出手太急,没有站稳,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出了一道裂纹。
他被刺中一处,伤口不深。
他微微低头,目光落在握剑的那只手上,瞳孔猛地一缩,像被针扎了一样,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,眼底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握剑的那只手很小,小得只能握住剑柄的一半,手指细得像细细的竹签,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,细腻光滑,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肉窝,一看就是一个孩子的手。
是杨戎安!
符策生的瞳孔猛地一缩,像被针扎了一样。
杨戎安站在那里,右手握着那把短剑,剑尖抵在符策生的身上,保持着刺击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符策生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半拍。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——他完全没有想到!
他从一开始就在防备所有人——那些觊觎秘籍的江湖人,那些心怀鬼胎的各派弟子,他甚至有那么一刻防备了杨冲和陆景峰!
他防备了所有人,唯独没有防备这个孩子。
一个七八岁的孩子。
苑清溪的儿子。
杨冲的儿子。
他怎么可能会防备他?
糜薇站在那里,看着那把抵在符策生刀身上的短剑,看着握剑的那只小手,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认识这把剑。
这是苑清溪的短剑。
苑清溪的短剑和匕首是一对,匕首贴身携带,短剑则藏在腰间,平日里很少示人,只有在真正的生死关头才会出鞘。
这把短剑跟着苑清溪走遍了整个江湖,杀过山贼,斩过恶徒,救过朋友,也救过自己。
现在,它握在苑清溪的儿子手里。
剑尖指向她。
“戎安?”糜薇的声音有些发抖,不是害怕,是震惊,是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、无法理解的、像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的震惊,“你在做什么?”
杨戎安没有回答。
他握着短剑,保持着刺击的姿势,一动不动,像一尊小小的雕塑。
他的目光越过符策生的长刀,落在糜薇身上,那双黑色的眼睛依然深得像两个无底洞。
“戎安!”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突然从身后传来,打破了这死寂的氛围。
杨冲跌跌撞撞地冲过来,脸色惨白如纸,没有一丝血色,眼睛瞪得滚圆,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,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绝望。
他的嘴唇在哆嗦,手在哆嗦,整个人都在哆嗦,像一片在狂风中飘零的落叶,随时可能被撕碎。
他扑到杨戎安面前,一把抓住儿子握剑的手,想把短剑夺下来,但杨戎安握得太紧了,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剑柄,指甲都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,渗出了血。
“松手!”杨冲的声音已经变了调,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铁板,“戎安,松手!你在做什么!你疯了吗!”
陆景峰站在一旁,彻底看呆了,手里的双剑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,剧烈地咳嗽起来,在寂静的九光山上,他的咳嗽声显得格外响亮,与此刻紧张绝望的氛围格格不入,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滑稽与荒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