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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战至最后 他的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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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左手像一把铁钳一样箍住杨冲的手腕,拇指按在他的脉门上,只要他敢用力,符策生就能在一瞬间捏碎他的腕骨。
杨冲没有挣扎。
他站在那里,被符策生按住,一动不动,像一截木头。
他的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惊慌,甚至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疲惫。
“我不会杀人。”杨冲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磨石上来回摩擦,“这把刀……不是用来杀人的。”
符策生没有松手。
他的目光落在杨冲手里的那把匕首上,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认识这把匕首。
在很多年前,在那些他们都还年少轻狂、不知天高地厚的岁月里,他见过这把匕首。
它别在苑清溪的腰间,像一件精美的装饰品,和苑清溪那种明媚活泼的气质相得益彰。
苑清溪喜欢用它削水果,削出来的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,从手指间垂下来,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。
这是苑清溪的匕首。
符策生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糜薇也看到了那把匕首。
她从铺盖上撑起身体,右肩的疼痛让她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把匕首。
她看着那把白玉刀柄上雕刻的兰花,看着那层淡淡的蓝色光泽,看着那窄而薄的刀刃,眼神突然变得很深很沉,像一潭被投入了石子的水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荡出无数回忆的碎片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清溪的。”杨冲替她说完了。
帐篷里安静了一瞬。
每个人都在这片安静里想起了同一个人——那个明媚的、活泼的、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江湖女侠。
杨冲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匕首,手指在白玉刀柄上轻轻摩挲,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、再也无法复制的宝物。
“她给我的。”他说,“很早以前,她送给我的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,像一根线在风中飘荡,随时可能断掉。
符策生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他没有完全放开杨冲,但已经不再用力按着他了。他的手搭在杨冲的肩膀上,像在给他支撑,又像在防止他倒下。
杨冲抬起头,看着糜薇。
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像两汪即将决堤的水,但始终没有落下来。
他咬着嘴唇,嘴唇被咬得发白,几乎要咬出血来。
“清溪很喜欢你。”他说,“她跟我说过很多次,说糜薇是她见过的最好的朋友,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认识了你们四个。”
糜薇没有说话。
她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这把刀,”杨冲把匕首翻了个面,刀刃朝上,刀柄朝下,慢慢地、郑重地递到糜薇面前,“是送给你的。”
糜薇看着那把匕首,没有接。
“清溪说过,这把匕首,是送给心上人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,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,“这是给你的,杨冲。她给你,就是你的。”
杨冲苦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难看,比哭还难看。
他的嘴角向上翘着,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无边的苦涩,像一个喝了太多苦药的人,舌头已经麻木了,但苦味还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“我想了很久,想了很多年,她说的那个人,应该不是我。”
杨冲把匕首又往前递了递,刀刃在帐篷里暗淡的光线下闪着幽幽的蓝光,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“糜薇,这是你的。”
糜薇看着那把匕首,沉默了很久。
陆景峰的目光在糜薇和杨冲脸上来回转,还分神去瞥杨戎安,发现这小子一动不动,表情也很自然。
陶沽显然也没想到有这么一段往事,他不敢喘气,处理完伤口就悄悄乱瞄,没想到视线一转开,不少江湖群侠都斜着眼竖着耳朵看这里的情况。
安静的有些可怕。
糜薇摸了摸匕首,然后推了回去:“清溪很喜欢你,你真的喜欢清溪么?清溪不是那种会哄骗你的人!”
杨冲摇了摇头:“是你不懂。”
他是个读书人,从没闯荡过什么江湖,一点武功也不会,一点江湖故事也不知道。
或许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丈夫,很好很好的读书人。
可他不是江湖中人。
苑清溪天秤的两侧并不是杨冲杨戎安和五显锋芒这些挚友。
而是她的生活与梦想。
苑清溪会因为一时安稳选择生活,但她心里最热烈最真挚的情感留给了江湖女侠的梦想。
杨冲比不过这些。
糜薇一顿,沉默以对。她有些无助地深吸了一口气,有些茫然地抬头,一眼就看到了符策生。
他还是那么坚定的。
糜薇比苑清溪幸福一点,起码此时此刻,她的江湖路有红尘人陪伴。
符策生见她有些茫然,便搀扶着杨冲往一边走去,让糜薇好好休息。
陆景峰弯腰问糜薇:“策生不告诉我,你总要告诉我罢,你俩摆擂干啥呢,杨冲又是干啥呢?”
糜薇看他一脸茫然不似假,也想到了林太羽的锦囊,露出一个苦笑:“可能不是你……真好。”
陆景峰莫名其妙,不过他一贯支持朋友,见人多眼杂,便小声说了:“周若兰的步伐不行,剑快但是力道弱,下盘没有你稳,你试试把重心往下移移,保管打飞她的兵器。”
糜薇没忍住笑,差点把伤口笑开。
她怎么可能不知道,都是演的。
不过陆景峰大概真的不是幕后黑手,真好。
她用右手撑着青石板,慢慢地坐了起来。动作很慢,很小心,像在搬一件易碎的瓷器,每动一下都要停顿片刻,等左肋的疼痛过去,再继续下一个动作。
鲜血从右肩的纱布里渗出来,在白色的纱布上洇开一小片红色,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石榴花。
左臂的伤口也开始渗血,顺着小臂流到手背,再从指尖滴落。
但她还是站起来了。
她站在那里,右肩的纱布已经红了半边,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左肋的疼痛让她的身体微微向□□斜,像一个站不稳的醉汉。
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,头抬得很高,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,没有一丝怯意。
双剑还在擂台上。
她弯腰去捡。
弯腰的瞬间,左肋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,像有人拿一把烧红的铁棍捅进了她的骨头缝里,疼得她眼前一黑,差点没站稳。她咬紧牙关,硬撑着把双剑捡了起来,握在手里。
剑柄被鲜血浸湿了,握上去滑腻腻的,不太舒服。
但她没有松手。
“继续。”她说。
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,刺耳,难听,但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劲。
周若兰十分敬佩,糜薇不再留手后,她果然也不是对手,很快便惜败下台。
台下沉默了很久。
没有人动。
那些人站在那里,你看我,我看你,谁也不肯先上,谁也不肯当这个出头鸟。
糜薇已经伤成这个样子了,按理说随便上去一个人都能把她打趴下,可就是没有人敢上。
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——吴成上去了,差点被一剑封喉;孙维承上去了,肩膀被刺穿;周若兰上去了,虽然伤了糜薇,但自己也挨了一剑。
糜薇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,浑身是伤,血流不止,随时可能倒下,但只要她还站着,只要她的手里还有剑,她就能咬断任何人的喉咙。
没有人想当那个被咬断喉咙的人。
糜薇站在擂台上,等了一会儿,见没有人上来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那是一个很淡的笑,淡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,但里面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——不是嘲讽,不是轻蔑,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、近乎怜悯的俯视。
她看着台下的那些人,看着他们贪婪的眼睛、犹豫的表情、蠢蠢欲动又畏缩不前的身体,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糜薇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腥甜的血沫子咽了下去,然后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九光山上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刻在石头上,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你们的功夫,练到自己身上了吗?”
台下的人群静了一瞬。
“一个个的,都觉得自己差一本秘籍,差一门功法,就差那么一点,就能天下无敌了?”糜薇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“就你们这样,就算把封琉璃的秘籍摆在你们面前,又如何呢!”
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涨红了脸,有人攥紧了拳头,有人张了张嘴想反驳,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糜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
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像一把利剑刺破长空:“别做梦了!”
那四个字像四记耳光,抽在每一个人脸上。
“你们连自家的功夫都练不到家,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练成别家的?你们连今天都不敢站出来跟我打,凭什么觉得自己明天就能天下无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