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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嫌疑   陶沽没 ...

  •   陶沽没有接这个话茬。
      他在糜薇身边坐下来,把银针在黑暗中举到眼前,借着帐篷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,一根一根地检查针尖有没有倒刺。
      “那个什么罗云祎走以后,我去东边采药,”他一边检查银针,一边开口,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聊家常,没有丝毫刻意,“随后准备转道去南边看看,听说南边有几种罕见的药材,能治一些疑难杂症。走到半路,就听说了——九光山群雄齐聚。”
      他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把那三根银针在手里转了转。
      “一开始我也没太在意。你糜薇是什么人我清楚,我犯不着掺和。但是越往南走,听到的消息就越多,也越来越离谱。”
      陶沽把银针放下,转头看着糜薇。帐篷里很暗,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有些异常,像两颗被磨得发亮的石子。
      “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,既然原本就要来,索性来凑凑热闹,然后就遇到了符策生,他叫我过来的。”
      “陶沽,”糜薇说,“那咱们还挺有缘分的。”
      她心里清楚,陶沽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好人,嘴上说得再刻薄,心里却始终存着一份医者仁心,也存着一份不易察觉的善良。
      他多半是心里有些担忧,放心不下,才特意过来的。
      糜薇没有戳穿他的心思,两人默契地只把过去当做过去,不再提及那些不愉快的过往。
      陶沽哼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      他把银针拈起来,在糜薇面前晃了晃,说:“把衣服解开,我要扎针了。”
      糜薇愣了一下,然后“嗤”地笑出声来,那笑声虽然沙哑,但带着一种爽利和坦荡,像大热天里突然刮过来的一阵凉风。
      “你倒是直接。”
      “少废话。”陶沽面无表情地说。
      糜薇没有再说什么。她把外衣解开,露出左肋那片青紫的皮肤。
      肋骨的位置肿了一大片,皮下的淤血扩散开来,变成一种触目惊心的紫黑色,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铺在那里。
      陶沽看了一眼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      “我还以为你说‘裂了’是往轻了说,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,“这哪里是裂了,这都快断了。你再挨一掌,这根骨头就能从皮肉里戳出来。”
      糜薇笑了笑,没说话。
      他手指拈着银针,目光紧紧盯着糜薇左肋的穴位,神情专注而认真,在黑暗中,借着微弱的火光,一针一针地扎下去。
      他的手法极快,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,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入穴位,深浅有度,角度刁钻,没有丝毫偏差,银针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,上下翻飞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      糜薇感觉到一阵酥麻从针尖处扩散开来,沿着肋骨蔓延到整个胸腔,那阵持续的钝痛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、舒展的感觉,像有人把一团暖水袋敷在了伤处。
      “你的内力消耗太大了,”陶沽一边扎针一边说,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,“按理说以你的修为,这种伤自己就能慢慢化掉。但你今天打了太多场,内力几乎耗尽了。你现在就是个普通人,甚至比普通人还不如——普通人的骨头裂了不会忍着痛继续跟人拼命。”
      糜薇听出了他话里的责备,但她没有辩解。
     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让陶沽的银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她的皮肉,让那股温热的感觉一点一点地驱散左肋的疼痛。
      帐篷外面,篝火的光透过布壁,把整个帐篷染成了一种朦胧的橘红色。
      陶沽的侧影被那层光勾出一个清晰的轮廓——不算高大的身材,微微佝偻的背,那撮翘起来的小胡子在火光中像一根倔强的枯草,怎么看怎么滑稽。
      但糜薇看着那个侧影,心里涌上来的只有暖意。
      如果两人之间没有那些过往的仇怨,没有那十七条人命的隔阂,也许,他们可以成为很不错的忘年交,可以一起喝酒,一起聊江湖趣事,一起切磋医术与武功。
      半个时辰后,陶沽把银针一根一根地取出来,用纱布擦拭干净,重新包好。
     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青瓷药瓶,倒出一些黑褐色的药膏,用手指抹在糜薇左肋的伤处。
      药膏冰凉,涂上去的瞬间像一块冰敷在了皮肤上,但几息之后就变成了一股温热,渗透进皮肉深处,像一条温暖的河流在骨缝间流淌。
      “这个药膏每天换一次,七天不能剧烈活动。”陶沽一边涂药一边说,“但我知道你不会听,所以我就不多说了。”
      糜薇笑了:“没错。”
      “你之前就这样。”陶沽把药瓶收好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针扎完了,药也涂了,明日你还能打,但最多三场。”
      糜薇点了点头,没有反驳。她知道,陶沽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,也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帮她,她不能再任性,不能再让他担心。“我知道了,多谢。”
      陶沽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,但最终,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。
      他弯腰,把包袱重新系好,拎在手里,转身朝帐篷门口走去,脚步很轻,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
      糜薇重新躺下来,闭上眼睛,把外衣重新穿好,掖好被角。
      帐篷里再次恢复了安静,那种温暖的感觉,依旧萦绕在左肋,驱散了伤痛,也驱散了疲惫。
      但安静只持续了片刻。
      门帘再次被掀开,这一次进来的是符策生。他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,褐色的药汁在碗里微微晃荡,散发出一种苦涩中带着甘甜的复杂气味,那是陶沽常用的药材味道,显然,这碗药,是陶沽熬制的。
      他走到糜薇身边,蹲下来,把药碗小心翼翼地递给她:“陶沽熬的。他走之前特意交代的,让你趁热喝,说是能补充内力,帮助伤口愈合。”
      糜薇接过药碗,喝了一口,苦得她皱了皱眉,但还是仰起脖子,一口气把整碗药灌了下去。
      药汁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,像一条火线在体内蔓延开来,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烘得暖洋洋的。
      符策生接过空碗,放在一边。他没有走,而是在糜薇身边坐下来,背靠着帐篷的支撑柱,长刀横在膝上,面朝帐篷门口的方向。
      这是他的习惯——不管在哪里,他都会找一个能看清所有入口的位置坐下,把最安全的角落留给糜薇。
      糜薇侧过头看着他。
      火光透过帐篷壁,在他的面具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。那张面具真的很拙劣,五官的比例都不对,表情僵硬得像死人,戴在脸上像扣了一个破瓢。
      但糜薇知道那张面具下面是什么样的一张脸,她见过,在很多年前,在他们都还年少轻狂、不知天高地厚的那些年里。
      “符策生。”她叫他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?”
      符策生沉默了片刻。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,指节叩击刀柄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。
      “师兄的锦囊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糜薇能听见,“我在想,是不是有可能有漏洞。”
      糜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原本慵懒的神情,瞬间变得严肃起来,身上的气息,也再次变得凌厉:“哪里不对?”
      符策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      “当时云祎和景峰一个在药居一个在杨府,卦象东南之事,是否可能泄露?”符策生的手指又敲了两下刀柄,“毕竟……他们两个都没出现,但今天陶沽来了。”
      糜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      帐篷外,夜风突然大了起来,吹得帐篷布壁哗啦啦地响,篝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明灭不定。
      有人在火堆旁骂了一声,踢踢踏踏地跑过去加固帐篷的绳索,脚步声杂乱而急促。
      帐篷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沉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压在了他们身上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      他们都不愿意怀疑陶沽。
      陶沽嘴硬心软,医术高超,凭借之前的相处下来,糜薇与符策生都认为陶沽不是这种两面三刀的人。
      可陶沽与糜薇是有仇的,虽然这个仇怨已经过去了,他属于一段过往,无人可以追责。
      但动手的终究是糜薇。
      但那个疑虑的种子已经埋下了。
      糜薇重新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      没必要的吧,陶沽想要杀她,在药里下毒就是了,没必要看着她战死在擂台之上……
      “睡吧,”她说,“明日还要打。”
      符策生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。
     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轻一重,交织在一起,像两条不同节奏的河流,在这片黑暗的旷野中并排流淌着。
      夜风渐渐小了,篝火也慢慢熄了,九光山沉入了一天中最深的黑暗。
     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,一声长一声短,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,像有人在用某种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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