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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医治 夜幕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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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如墨,将九光山的每一寸轮廓都吞入黑暗。
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烧了大半夜,木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,偶尔炸开几颗火星,窜上夜空,像一盏盏转瞬即逝的灯笼。
巡逻的人三三两两聚在火堆旁,低声议论着白日里那一场接一场的鏖战,议论着千手丐的突然现身和黯然离去,议论着那个红衣如火的女人到底还能撑多久。
帐篷里没有点灯。
糜薇侧躺在薄褥上,双剑就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,剑鞘上的血渍已经干涸,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,但那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还弥漫在空气中,混着她身上汗水和血的味道,组成一种让人不安的气息。
她的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左肋的伤处,像有人拿钝刀在那里一下一下地剜。
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,血痂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,拉扯着周围的皮肉,让她每一次皱眉都感觉到一阵刺痛。
她睁着眼睛,望着帐篷顶那片模糊的黑暗。
睡不着。
不是因为痛。
她受过的伤比这重得多,有一年在西北追杀一个采花贼,被人一刀砍在后背上,骨头都露出来了,她照样咬着牙把人追了三天三夜,追到之后才昏过去。
那一次她在床上躺了两个月,躺得浑身骨头都发痒。
她睡不着,是因为脑子里太乱了。
就在她暗自出神时,帐篷的门帘被轻轻掀开,一道高大的身影弯着腰走了进来,动作很轻,生怕惊扰了她。
是符策生。
他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陶碗,碗里盛着温热的清水,进来后,先将碗放在一旁的矮凳上,然后在她的床边缓缓蹲下。
他没戴面具,肌肤是常年不见强光的白皙,却丝毫不显女气,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温柔。
符策生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额头上的血痂,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,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别动,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碰破了又要流血。”
糜薇乖乖不动,任由他的指尖在自己额头上轻轻摩挲。
她的气色确实不佳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,嘴唇干裂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连原本明亮如星辰的眼睛,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,唯有嘴角那抹笑意,依旧带着几分爽利与坦荡,像黑暗中倔强的光。
“我没事,”她轻声说,语气轻松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这点伤,不算什么,明日照样能打。”
“还说没事?”符策生的眉头微微蹙起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“左肋的伤,我看得清楚,打斗时你一直刻意挺直脊背,不敢用力呼吸,是不是骨头裂了?”
糜薇笑了笑,轻轻摇了摇头:“只是咱们计划的一部分。”
符策生沉默了片刻,伸手握住她放在身侧的手。
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,包裹着她冰凉的指尖,将暖意一点点传递过去。
安慰无用,糜薇要的也不是这个。
“今日你打擂的时候,我一直在暗处观察着周围的群侠,他们大多脸上带着贪婪和震惊,并没有人露出真正恨你的神色。”
说明幕后黑手藏的好,或者还没出现。
糜薇闻言,眼底闪过一丝释然,却又带着几分调侃:“哦?这么说,我今日的表现,还算出彩?既然如此,可有什么风流侠客怼我心生倾慕之意?”
她说着,故意挑了挑眉,语气里满是玩笑的意味,试图冲淡此刻沉重的氛围。
符策生微微俯身,凑近她的耳边,声音低沉而暧昧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:“有啊。”
糜薇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哦?是谁?说来听听,让我也见识见识,是哪个侠客这么有眼光。”
符策生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“是我。从始至终,我都一直在看着你。”
糜薇微微别过脸,避开他灼热的目光,嘴角的笑意却愈发浓烈,连眼底的疲惫,似乎也消散了几分。
符策生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:“我去给你倒碗热水,你再歇一会儿,明日还要打擂,千万不要勉强。”
糜薇点了点头,看着他起身,拿起矮凳上的陶碗,轻轻掀开帐篷门帘走了出去。
帐篷里再次恢复了安静,只是这一次,那份安静里,没有了之前的不安与沉重,多了一丝暖意,一丝安心。
糜薇翻了个身,面朝帐篷壁,闭上眼睛。
睡吧。明日还要打。
就在她的意识开始模糊、即将坠入浅眠的时候,帐篷外面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符策生的。
符策生的脚步她很熟悉。沉稳、有力、节奏均匀,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等,那是长期习武养成的习惯,改都改不掉。
这个脚步声不一样,比符策生的轻,比符策生的急,鞋底踩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一只猫在草丛中穿行。
而且不是一个人。
还有一个人跟在后面,脚步更重一些,呼吸也有些急促,像是扛着什么东西。
糜薇的手无声无息地摸上了剑柄。
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。
一个黑影弯着腰钻了进来,动作利落得像一只夜行的猫。
外面篝火的微光从他身后透进来,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剪影。
不高,身形偏瘦,脑袋上有几缕翘起来的头发,下巴那里有一撮翘起来的小胡子。
糜薇的眼睛猛地睁大了,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松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“陶……陶沽?”
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,但语气里的惊讶清清楚楚。
那个黑影在黑暗中嗯了一声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犹豫的调子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。
“是我。”
糜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轻很淡,但在黑暗中,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,那个笑容像一朵在废墟中突然绽放的花,带着一种让人鼻子发酸的力量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。
陶沽没有回答,只是沉默了片刻,然后回头朝帐篷外喊了一声:“把东西搬进来,轻一点,别毛手毛脚的,惊扰了人。”
帐篷外那个更重的脚步声应了一声,听起来有些无奈,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扛着一个大包袱,小心翼翼地钻了进来。
糜薇一看,正是方才出去倒水的符策生,他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倒完的热水,此刻却被当成了苦力,脸上没有丝毫怨言,动作很小心。
他把包袱轻轻放在帐篷角落里,然后看了一眼糜薇,朝她点了点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安抚,示意她不必担心,然后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,顺带轻轻放下了帐篷门帘。
陶沽在糜薇身边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。他的手指冰凉,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,指尖搭在她额头的皮肤上,像一片冰凉的叶子落在发烫的土地上。
“发烧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糜薇没有接话。
陶沽的手从她额头移到她颈侧,两根手指轻轻按在她的脉搏上,微微闭着眼睛,嘴唇抿成一条线,神情变得严肃起来,那撮滑稽的小胡子随着他均匀的呼吸轻轻翘动着,少了几分滑稽,多了几分认真。
过了片刻,他睁开眼睛,把手收回去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左肋第几根?”他开门见山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。
糜薇怔了怔:“什么?”
“我问你左肋第几根骨头裂了。”陶沽的语气依然不咸不淡,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,“你当我看不出来?你呼吸的时候吸气比呼气短,吸气末段有明显停顿,说吧,第几根?”
糜薇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第三根罢。”
“裂了还是断了?”
“可能是裂了?你才是大夫啊,怎么什么事都要问我?”
“嗤,少废话。”
陶沽站起来,走到那个包袱前蹲下,解开系绳,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。
银针、药瓶、纱布、小刀、药膏、药散,每一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,像做了一千遍一样熟练。
他把银针包展开,拈出三根细如发丝的银针,在黑暗中微微闪着寒光。
然后他又从一个小瓷瓶里倒出几粒朱红色的药丸,放在掌心里数了数,又倒回去一粒,留下四粒。
“先把药吃了。”他把四粒药丸递到糜薇面前,又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过去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,“化淤止痛的,吃完之后,我给你扎几针,把肋骨的伤固定住,不然你明天连剑都举不起来,更别说守擂了。”
糜薇看着那四粒药丸,没有接。
他们之间,毕竟还是有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。
陶沽看穿了她的心思,哼了一声,把那四粒药丸往她手里一塞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。
“吃吧。你死了,谁来完成十七年之约?”
糜薇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十七年之约,是啊,她还要给陶沽做十七年苦工弥补那十七条人命呢。
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。
十七年前的事,那些已经模糊了轮廓的面孔,那些以为已经忘了却其实从未忘记的承诺,一下子涌了上来,堵在胸口,让她一时说不出话。
她垂下眼睛,掩去眼底的情绪,把那四粒药丸放进嘴里,就着水囊里的水,一口吞了下去。
药丸入口微苦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,但回味却有一丝甘甜,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一条温热的线,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,让她紧绷的身体,稍稍放松了一些。
“多谢。”糜薇把水囊还给陶沽,声音依然沙哑,但语气里多了一些什么,像冰面下流淌的暖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