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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第二天 次日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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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九光山的雾气还没有散尽。
糜薇站在擂台上,红衣在晨风中轻轻飘动。
额头的伤口被陶沽处理过,贴了一块薄薄的纱布,遮住了那道狰狞的伤口,却遮不住她苍白的脸色。
她的左肋还在隐隐作痛,陶沽的银针和药膏虽然帮她稳住了伤势,但那根快要断掉的肋骨像一根绷紧的弦,每一次呼吸、每一个动作,都在提醒她——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
但她不能倒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探出头来,金色的阳光穿过晨雾,把整个九光山染成一片朦胧的橘色。
大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,像在低声议论着什么。
人群比昨日多了许多。
那些纯粹来看热闹的散客变多了,剩下的人,要么是觊觎封琉璃秘籍的江湖中人,要么是纯粹想看糜薇还能撑多久的看客,要么是各门各派派来打探消息的探子。
糜薇站在擂台中央,双剑垂在身侧,剑尖指向地面。
她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。
今日来的人,和昨日不同。
昨日那些人,虽然也心怀鬼胎,但至少脸上还挂着几分伪装的笑意,至少还会抱拳行礼,至少还会说几句“得罪了”“领教了”之类的场面话。
今日的人,脸上没有了那些虚伪的客套。
他们的眼神变了。
昨日他们看糜薇,像是在看一头受伤的猛兽——既畏惧,又贪婪,既想上前,又怕被反噬。
今日他们看糜薇,像是在看一头已经倒下的猎物——眼神里只剩下贪婪,和一种迫不及待的急切。
糜薇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昨日她打了一天,剑招暴露了七七八八,这些人回去研究了一整夜,大概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破解之法,觉得自己可以捡个现成的便宜。
“哪位先来?”糜薇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,沙哑但清晰,像一把钝剑划过石板。
人群中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一个人走了出来。
不是昨日那些成名的江湖宿老,而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中等身材,面容普通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,手里提着一把精钢长剑。
他的脚步很稳,呼吸很匀,显然武功不弱,但也不是什么顶尖高手。
“在下沧州吴成,领教糜女侠的高招。”他抱拳行礼,语气平淡,脸上没有表情。
糜薇看了他一眼,心里立刻有了判断——这是个探路的。
真正的对手不会这么早出来,他们会让她先消耗体力,让她先受伤,让她先露出破绽,然后再一拥而上。
这个吴成,不过是他们派出来试探她伤势的棋子。
“来吧。”糜薇说,右手剑微微抬起,剑尖指向吴成的方向。
吴成没有立刻动手。
他绕着糜薇慢慢转圈,脚步轻盈得像一只猫,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,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。
他在找破绽。
糜薇没有动。她的双剑垂在身侧,身体微微前倾,重心落在前脚掌上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。
她的呼吸很轻,左肋的疼痛像一根针扎在胸腔里,每一次吸气都像有人在那里剜一下。
但她没有表现出来。
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她的眼神依然锐利,她的身体依然笔直,看不出任何受伤的迹象。
吴成转了半圈,没有找到破绽。
他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,然后动了。
他的剑很快。
精钢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,剑尖直奔糜薇的咽喉而来,又快又狠,没有丝毫犹豫。
这是全力一击。
糜薇的右手剑迎了上去。
两剑相击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,火星四溅。
糜薇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吴成的内力有多强,而是她的左肋在发力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剧痛,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捅进了她的骨头缝里。
她咬紧牙关,没有让自己后退一步。
吴成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感觉到了——糜薇的力道不如昨日,她的反击不够凌厉,她的速度不够快,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她果然受伤了。
而且伤得不轻。
吴成的剑招立刻变了。
之前他还留了几分余地,试探的成分居多,不敢贸然进攻。现在他确认了糜薇有伤在身,立刻放弃了防守,全力进攻。
一剑快过一剑,一剑狠过一剑,剑剑不离糜薇的要害。
糜薇的双剑上下翻飞,挡下了他所有的攻击。
但她的动作明显比昨日慢了。
昨日她与千手丐对战的时候,双剑如两条银龙,上下翻飞,快得只剩下残影,让人根本看不清剑的轨迹。
今日她的剑依然快,依然准,依然狠,但那快里面带着一丝滞涩,那准里面带着一丝勉强,那狠里面带着一丝力不从心。
台下的人看得清清楚楚。
人群中开始有人低声议论,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,在晨风中飘来飘去。
“她受伤了。”
“昨天千手丐那一掌,虽然没打实,但掌风扫到了,肯定伤得不轻。”
“你看她出剑的时候,左肩明显在避力,不敢发力,应该是左边肋骨伤了。”
“今日她撑不了几场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等她把伤养好了再打?”
“不急,让吴成再耗耗她的体力。”
符策生站在大槐树下,手紧紧地握着刀柄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,但他的眼睛遮不住——那双眼睛里满是焦灼和愤怒,像两团燃烧的火。
他看见糜薇的左肋在微微颤抖,看见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看见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看见她的剑招越来越勉强。
他只能站在这里,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被消耗,一点一点地被伤害,一点一点地被推向悬崖的边缘。
就在他快要忍不住的时候,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“你就这么看着啊?!”
符策生猛地回头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,脸上挂着一副大大咧咧的笑容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,腰间别着一根竹制的鱼竿,看起来不像江湖高手,倒像个刚从河边收摊回来的渔夫。
陆景峰。
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,面容清俊,身形瘦削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,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,脸色苍白而憔悴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整个人像是从一场大病中刚刚挣扎着爬起来。
小男孩七八岁的年纪,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裳,面容清秀,但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
他的眼睛很黑,很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,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符策生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景峰?你怎么来了?”
“现在是说这话的时候么?!糜薇这事怎么回事?”
陆景峰看着台上,似乎是想上前帮忙,又拿不准糜薇和符策生这是在干什么,声音都有些不稳。
“哦对了,我顺便把他俩也带来了。留在杨府也不安全,万一有人打他们的主意呢?索性一起带来,在你眼皮子底下,总比放在千里之外放心。”
符策生看了一眼杨冲。
杨冲的目光落在擂台上的糜薇身上,嘴唇微微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。
他的眼神很复杂。
有愧疚,有担忧,还有一些符策生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杨兄。”符策生朝他点了点头。
杨冲回过神,勉强笑了笑,抱拳行礼:“久仰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,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涩意。
符策生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个小男孩身上。
杨戎安。
他没有看符策生。
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擂台上的糜薇身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小小的雕塑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。
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好奇,没有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任何情绪。
只有一种符策生看不懂的东西。
很深,很沉,像一潭不见底的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却暗流汹涌。
“戎安。”杨冲轻轻拉了拉儿子的手,“叫符叔叔。”
杨戎安这才收回目光,抬头看了符策生一眼,嘴唇微微动了动:“符叔。”
声音很轻,很平,没有任何起伏,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,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。
符策生应了一声,心里却莫名地觉得有些不舒服。
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这孩子长得不像苑清溪——苑清溪是那种俏丽活泼的美,五官精致而生动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。
杨戎安的五官更像杨冲,清秀,柔和,带着一种书卷气。
但他的气质,他的眼神,他那种安静到近乎沉默的状态,像极了苑清溪。
不是外表像,是骨子里的东西像。
是那种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倔强,是那种不轻易示人的坚韧,是那种认定了一件事就不会回头的一往无前。
“见谅……孩子想他娘了。”杨冲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,“从噩耗传来之后,就变成这样了。不爱说话,不爱笑,不爱动。”
符策生站起来,拍了拍杨冲的肩膀:“会好的。”
杨冲苦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擂台上,吴成的攻势越来越猛。
他的剑法虽然算不上顶尖,但他很有耐心,很有策略。他不求一击必杀,而是一点一点地消耗糜薇的体力,一剑一剑地试探糜薇的底线。
糜薇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额头的纱布已经被汗水浸透,左肋的疼痛越来越剧烈,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那里来回地锯。
她知道吴成在做什么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,一个可以一击制敌的机会。
吴成的剑又一次刺来,这一次刺的是她的右肩。
糜薇没有挡。
她的身体微微一侧,避开了剑尖,同时左手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吴成的腹部。
吴成的反应很快,立刻收剑回防,精钢长剑在身前画了一个半圆,挡开了糜薇的左手剑。
但糜薇的右手剑已经动了。
两把剑,一左一右,一前一后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左手剑逼得吴成不得不防守,右手剑趁着他防守的空隙,直奔他的咽喉而去。
吴成的脸色变了。
他没想到糜薇在体力消耗这么大的情况下,还能使出这样精妙的变招。
他拼尽全力地向后仰去,身体几乎折成了一个直角,堪堪避开了糜薇的右手剑。
剑尖从他的下巴上方掠过,削下了几根胡须,在空中飘散。
吴成落地的瞬间,立刻一个翻滚,退到了三丈之外。
他单膝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脸色煞白,额头上的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。
他的下巴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,是糜薇的剑尖划过的。
只差一寸。
只差一寸,他的喉咙就会被刺穿。
他抬起头,看着糜薇,眼神里满是惊恐。
糜薇站在那里,双剑垂在身侧,呼吸急促,身体发抖,脸色苍白如纸。
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。
“还要打吗?”她问。
吴成沉默了片刻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不打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我输了。”
他站起来,抱拳行礼,然后转身走下了擂台,脚步踉跄,像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。
人群中沉默了片刻,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议论声。
“她又赢了。”
“明明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,再坚持一会儿她肯定撑不住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,你去试试?她那一剑差点要了吴成的命。”
“她确实快撑不住了,你没看她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