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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、诉情   篝火的 ...

  •   篝火的光芒在帐篷之间跳动,像无数只不眠的眼睛。
     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夹杂着某个帐篷里划拳喝酒的喧闹声,但比起白天已经稀疏了许多。
      糜薇坐在青石板上,双剑横在膝头,火光在她脸上跳跃,把那张艳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      她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而绵长,但符策生知道她没有睡着。
      符策生靠在大槐树的树干上,右腿伸直了,左腕上的夹板在火光里泛着淡淡的光。
      他也没有睡意,脑子里反复转着白天看到的一切——那些帐篷的布局,那些人看糜薇的眼神,那个赵坚车轮印子的蹊跷,还有韩松按在周鹤鸣手腕上那只手的力道。
      青城派的韩松,他那一手可不轻。
      一个能在谈笑间按住铁剑门副门主手腕、让对方连刀都拔不出来的人,在净尘寺那天却连站出来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。这样的人,说他只是个热心肠的和事佬,鬼都不信。
      “符策生。”
      糜薇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师兄给你的锦囊呢?”
      “哎,”符策生说,“差点忘了。”
      糜薇睁开了眼睛,那双艳丽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。
      符策生伸手探入怀中,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锦囊。
      “为什么不打开?”
      符策生没有说话。他把锦囊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      然后他抬头看着糜薇,那双沉郁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。
      “我怕这里面写的东西,”他说,“是景峰或者云祎。”
      糜薇看着符策生,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从符策生手里拿过锦囊,用剑尖挑开,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。
      纸笺色泽莹白,上面写着一行字。糜薇把纸笺凑到火光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:“何人先至,有嫌。”
      符策生的手微微颤抖:“师兄在说,谁来了东南,谁就有嫌疑。”
      “有道理。”糜薇忽然转过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“在背后算计了这么多,无非就是想看众人讨伐我,这种时候,怎么能不来呢?”
     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把山脊线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轮廓。山脚下营地的灯火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河,密密麻麻,闪闪烁烁。
      “你师兄很聪明,”糜薇说,“聪明得让人讨厌。”
      “他一向如此。”
      “他认识云祎和景峰吗?”
      “没见过面,”符策生说,“但他知道。我总说你们的事。”
      糜薇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觉得是谁?”
      符策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树干上站起来,走到糜薇身边,和她并肩望着那片灯火。
      “我不知道,”他说,“我宁愿他们都别来,可没人来,清溪的事就解决不了。”
      糜薇的目光落回营地。
      那些帐篷,那些人,那些白天里窃窃私语、投来贪婪或敌视目光的眼睛。
      四五百人,来自五湖四海,什么门派都有,什么人都有。
      符策生的眼中映着火光:“如果不是他们两个,或者是他们两个不小心走漏了风声。那师兄说的也还是有道理的……”
      “幕后黑手就混在里面,”糜薇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什么听见,“藏在那些人中间,看着这一切。”
      “九光山现在有四五百人,而且还在不断增加,”糜薇说,“想从这些人里找出一个刻意隐藏自己的人,比在大海里捞一根针还难。”
      “那就让他自己跳出来。”
      糜薇转身看着他。
      符策生走回篝火旁,蹲下来,捡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。火星子飞起来,像一群红色的萤火虫,在夜色里闪烁了一瞬就熄灭了。
      “他在等你陷入绝境,”符策生说,“那我们就把绝境给他看。”
      “你是说——”
      “伪造你重伤濒死的消息,”符策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让他以为你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。他会觉得时机到了,会忍不住跳出来。”
      糜薇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在跳动。
      “不能是伪装,要是真的。”
      符策生抬起头,隔着火光看着她。那双沉郁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澜,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      “你不能。”他说,“糜薇,这里不是净尘寺,我也有伤在身。”
      糜薇走回青石板边坐下,双剑重新横在膝上。她低下头,看着那两把剑,手指轻轻抚过剑鞘上暗红色的纹路。
      “我有把握,”她说,“真打,假伤。”
      符策生闭上了眼睛。
      “我摆擂,”糜薇抬起头,那双艳丽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光,不是犹豫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,“车轮战,一个接一个地打。打到所有人都以为我快不行了,打到我的体力到了极限,打到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觉得机会来了。”
      她说着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笑容。
      那个笑容艳丽而危险,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,美得让人心悸,但谁都知道,靠近它的人会摔得粉身碎骨。
      “到时候,”她说,“不管他是谁,不管他藏得多深,他都会忍不住动手。因为那将是他最好的机会——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。”
      符策生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。
      他想说不行,想说太冒险了,想说你不必这样。但他知道,这些话说了也没用。
      不是因为糜薇固执,不听劝。
      而是这个方法有效,而且他们两个都是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清溪的事。
      要想让幕后之人主动现身,就必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。一个重伤濒死的糜薇,就是最大的诱惑。
      糜薇的坚韧与情谊无可撼动,换做是他,也会提出这个法子。
      可惜他没有被幕后黑手选为靶子,不能替糜薇站出来。
      “你要打多少场?”符策生问。
      “不知道,”糜薇说,“看情况。”
      “打到什么程度?”
      “打到所有人都以为我快死了。”
      符策生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糜薇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月光和火光同时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营地的方向。
      “你确定?”他问,声音很低。
      糜薇仰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      “你怕了?”她问。
      符策生没有回答。
      他蹲下来,和糜薇平视,伸手拿起她膝上的双剑,放在一边。然后他握住她的手,把她的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。
      那只手修长而有力,指腹上有薄薄的茧,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。
      指甲上凤仙花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粉色,像天边将散未散的霞光。
      符策生看着那只手,忽然用力握紧了。
      “我怕,”他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,“我怕你真的出事。”
      糜薇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被他的话触动了,却没有抽回去,反而轻轻回握了他的手,指尖的温度,透过皮肤,传递到彼此的心底。
      她看着符策生,看着他眼底的脆弱与担忧,看着他沉郁的眼眸里闪动的光,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涩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暖意,那种感觉,陌生而清晰。
      符策生抬起头,隔着那张拙劣的面具,那双沉郁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,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情意,小心翼翼,生怕被她察觉,又生怕她察觉不到。
      “所以我会在你身后,”他说,“不管你打到什么程度,我都会在你身后。”
      说完他还有点不好意思:“百晓生排名出来,我功夫还不如你,现在还有伤在身……只能带你逃命了。”
      糜薇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      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,不是冷厉的,不是危险的,而是一种很温柔的笑,像是回到了七年前,回到了五个人一起仗剑走天涯的时候。
      那时候天很高,路很远,风很轻,他们五个,意气风发,无所畏惧,什么事情都敢做,什么人都不怕,一起看日出,一起看日落,一起分享喜怒哀乐,一起面对刀山火海,没有猜忌,没有算计,只有纯粹的情谊,还有藏在心底,从未说出口的心意。
      那时候她不知道符策生的眼神是怎样的。
      可她大概就是这样看着罗云祎的。
      满心满眼,心里是那个自己喜欢的人。
      “好,”她说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      两人依旧握着彼此的手,没有说话,也没有松开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、生涩而含蓄的情愫,像是初春的嫩芽,小心翼翼地生长着,带着几分羞涩,又带着几分坚定。
      篝火依旧在跳动,柴火噼啪作响,像是在为他们伴奏,远处的喧闹声渐渐消散,只剩下山间的晚风,轻轻吹拂着,带着草木的清香,温柔而静谧。
      符策生微微侧头,看着糜薇的侧脸,火光映着她的眉眼,艳丽而温柔,他的心跳依旧很快,指尖传来她的温度,真实而温暖,让他心中的担忧,稍稍散去了些。
      符策生轻轻把身体往糜薇身边靠了靠,两人的肩膀轻轻相触,传来彼此的温度,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呼吸,平稳而绵长。
      糜薇也没有躲闪,只是微微放松了身体,肩膀轻轻靠着他。
      她和清溪也这样靠在一起过,她听清溪讲短剑的巧劲,听她讲杨冲的故事,听她讲杨冲给她写的信;她给清溪讲谁家院子开的很好的石榴花,讲明蕴派的师兄弟姐妹,讲自己学笛子的时候故事。
      她和陆景峰也这样靠在一起过,忘了是哪一次,清溪,云祎,策生都受了重伤在休息,她和景峰守夜。
      五人从来没有这样挫败过,两人靠在一起,暗自发誓要更加刻苦,也要保护好眼前的朋友。
      说来有趣,多年前她仰慕罗云祎,两人却从来没有这样亲昵。
      现在符策生的心意呼之欲出,她才惊觉自己和符策生也没有这样靠在一起感受过彼此的体温。
      到了这个时候,生死难明,幕后黑手未现,符策生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。
      可惜两人都没什么机会再谈论什么儿女情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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