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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、赤霞映九光 翌日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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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九光山营地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躁动。
消息像野火一样从营地东边烧起来,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每一顶帐篷、每一个角落——糜薇要摆擂。
“封琉璃的藏宝地,我知道在哪儿。你们不是想知道吗?来打。打赢我,消息给你。打不赢,滚。”
就这么几句话,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的修饰,甚至连“点到为止”这种场面话都懒得说。
沉默过后,营地炸了锅。
铁剑门的帐篷里,周鹤鸣一掌拍碎了面前的书案,脸色铁青。
青城派的地盘上,韩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,随即恢复了温和的表情,继续与身旁的师弟谈论今日的天气。
散落各处的江湖散人、小门小派的人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交头接耳,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。
他们本就是冲着封琉璃的秘籍而来的,可有脑子的人都还有着谨慎的一根弦。
封琉璃真的留下了秘籍么?——糜薇承认了。
封琉璃的秘籍值得争抢么?——糜薇要出手了。
她是五显锋芒之一,最后见过封琉璃的人,封琉璃如果留下了什么,糜薇一定知道。
当年他们五人一起,追了封琉璃四天四夜,才合力击杀了他,倘若今日能试出糜薇的水准,岂不是能推断一二封琉璃的本事?
这个消息太诱人了,诱人到让所有人都忘了净尘寺那天糜薇双剑出鞘时的锋芒,忘了“赤霞双影”这四个字在江湖上意味着什么。
擂台设在营地东边那片空地上,大槐树下。
空地足够开阔,能容纳数百人围观。
符策生靠着大槐树坐下来,把长刀横在膝上,看起来就像一个被主人扔在一边不管的废人。
但他的手始终放在刀柄上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。
面具后面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周围,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野兽,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出现,或者等待着主人需要他的那一刻。
擂台搭得很快。
说是擂台,其实就是几块青石板拼在一起,用粗绳在四周拉出一个方形的范围。
糜薇不让用木桩搭台子,说那样会限制她的步法移动。
青石板是现成的,就在大树旁边,她昨晚坐了一夜的那块就是最大的一块,搬过来,周围再铺上几块,一个三丈见方的场地就成型了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金色的光线穿过大槐树的枝叶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糜薇站在擂台中央,红衣如火,双剑悬在腰间。
她浓烈张扬的五官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——眉峰高挑,鼻梁挺直,嘴唇丰厚饱满,像是用刀刻出来的,每一处线条都带着一种凌厉的美。
晨风吹过,她的衣袂翻飞,腰间的双剑轻轻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低吟。
她的目光从围观的人群身上扫过去,不疾不徐,像一把锋利的刀在丈量什么。
人群越聚越多。
外围的粗布帐篷里钻出来的人最先到,然后是里面厚帆布帐篷里的人,最后连营地中央那些大门派的人也来了。
铁剑门的周鹤鸣来了,站在人群前排,脸色阴沉,薄唇紧抿,手按在弯刀刀柄上。
青城派的韩松也来了,依旧白衣飘飘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,站在周鹤鸣旁边不远处,两人的目光偶尔交汇一下,又各自移开。
还有一些糜薇不认识的人。
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,面容枯瘦,双目微阖,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,站在人群右侧,身后跟着四五个年轻僧人。
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一身黑色劲装,腰悬短剑,面容冷峻,站在人群左侧,目光死死地盯着糜薇,像一条盯上猎物的蛇。
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,赤着上身,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,胸口纹着一头下山虎,腰间别着一对板斧,站在人群最后面,垫着脚往里面看,嘴里骂骂咧咧的,嫌前面的人挡了他的视线。
这些人糜薇一个都不认识,但他们的眼神她看得懂。
贪婪,贪婪,还是贪婪。
偶尔有几个人眼睛里带着别的东西——好奇、敬畏、幸灾乐祸——但绝大多数人的眼睛里只有贪婪,不加掩饰的贪婪,像一群饿狼看见了鲜肉。
糜薇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,但她那双艳丽的眼睛里却像是有火在烧,灼热而凌厉,看得前排的几个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谁先来?”她问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一个声音从后面响起来:“我来!”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,那个赤着上身、胸口纹着下山虎的大汉从后面挤了过来,一对板斧在腰间晃来晃去,斧刃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渍,不知道是杀鸡宰羊留下的,还是杀人留下的。
大汉走到擂台边缘,上下打量了糜薇一眼,目光在她腰间的双剑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她纤细的腰身上,嘴角咧开一个轻蔑的笑。
“赤霞双影?”他嗤了一声,“你真的知道封琉璃的藏宝地?”
糜薇看着他,没有生气,甚至没有表情变化,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:“报上名来。”
“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关东铁斧周大壮!”大汉拍了拍胸脯,胸口的下山虎随着他的动作抖动起来,栩栩如生。
周大壮。
糜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然后确认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。
关东使斧头的,她只记得一个叫“铁斧”陈万山的,那是关东斧法第一人,十年前跟她交过手,三十招内被她挑了斧头。
这个周大壮,大概也就是个仗着力气欺负普通人的货色。
“上来。”糜薇说。
周大壮跳上青石板,落脚极重,青石板被他踩得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连带着周围的石板都震了一下。
他双手一翻,两把板斧横在身前,斧刃对着糜薇,寒光闪闪。
“老子让你先——”
话没说完,糜薇动了。
她的身形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残影,红衣如一团燃烧的火焰,瞬间掠过了三丈的距离。
双剑出鞘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——不是两声,而是一声,两道寒光从腰间迸射而出,像是两条银蛇同时从洞穴中窜出,速度快得让人的眼睛根本来不及捕捉。
周大壮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快的剑。
他在关外杀了十几年人,遇到过形形色色的对手,有使刀的,有使枪的,有使暗器的,有使拳脚的,但没有一个人出手的速度能跟眼前这个女人相比。
那两把剑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她手里的,前一瞬还在腰间的剑鞘里,后一瞬已经到了他的咽喉前。
周大壮下意识地挥斧格挡,左手的板斧横在咽喉前,右手的板斧劈向糜薇的肩头。
这是他最拿手的招式,攻守兼备,不知道用这一招砍翻过多少对手。
但糜薇的剑没有劈向他的咽喉。
两把剑在半空中同时变向,像两条灵蛇突然转弯,一把刺向他的右手腕,一把削向他左手的斧柄。
动作之快,变招之突然,周大壮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“铛!”
一声脆响,糜薇左手剑的剑尖精准地点在周大壮右手板斧的斧柄上,力道不大,但角度极其刁钻,正好卡在斧柄的木纹缝隙里。
周大壮只觉得右手一麻,板斧差点脱手飞出。
与此同时,糜薇右手剑的剑身贴着他左手的斧柄滑过去,剑刃与铁柄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,火花四溅。
周大壮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糜薇没有追。
她站在原地,双剑斜指地面,红衣在晨风里轻轻飘动,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战神。
她的呼吸平稳,心跳如常,刚才那两剑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,不费吹灰之力。
“再来。”她说。
周大壮的额头渗出了汗珠。
他咬了咬牙,大吼一声,双斧齐出,使出十二分的力气,朝糜薇劈头盖脸地砍过去。
斧风呼啸,虎虎生威,每一斧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,青石板上的灰尘被他卷起的风吹得四散飞扬。
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,纷纷往后退了几步,生怕被斧风扫到。
但糜薇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。
她的身形在斧影中飘忽不定,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红叶,忽左忽右,忽前忽后,周大壮的每一斧都差那么一点点,总是砍不到实处。
斧刃从她身侧掠过,带起的风掀起了她的衣角,却伤不到她分毫。
周大壮越打越急,越急越乱,斧法渐渐失去了章法,变成了纯粹的蛮力乱砍。
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,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,滴在青石板上,砸出水花。
周大壮右手板斧斜劈而下,力道用得太猛,身体的重心不由自主地往前倾。他意识到不对,想要收招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糜薇动了。
她的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周大壮的右侧,左手剑从下往上撩起,剑尖挑在周大壮右手板斧的斧柄根部,力道精妙到了极点,不是硬碰硬地格挡,而是顺着斧柄的纹路往上滑,像一条蛇缠上了猎物的身体。
周大壮只觉得右手一轻,板斧已经脱手飞出,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,“铛啷”一声落在地上,砸出一串火花。
他还没反应过来,糜薇的右手剑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。
剑刃冰凉,像一条蛇缠上了咽喉。
周大壮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剑,剑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满脸惊恐,汗如雨下,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十招。
从周大壮跳上擂台到被剑架住脖子,一共十招。
糜薇甚至没有出汗。
“请吧。”她说,声音淡淡的。
她收剑入鞘,转身走回擂台中央,红衣飘飘,背影笔直如松,仿佛刚才那十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周大壮踉踉跄跄地跳下擂台,捡起地上的板斧,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群,消失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