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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、风云聚   糜薇从 ...

  •   糜薇从他们身边走过,没有看他们一眼。
      红衣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扎眼,像一团烧透了的晚霞落在地上,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。
      她的腰很细,但肩膀的线条却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,走路的步子不大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      符策生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他的脸上戴着一张人皮面具。
      营地里的人看了糜薇一眼,又看符策生一眼,然后就把目光收回到糜薇身上了。
      何况符策生走路的时候右腿还有一点跛,左腕上挂着夹板,怎么看都像是个跟班的残废,不值得在意。
      消息传得比糜薇走得还快。
      她刚穿过营地边缘的第一圈帐篷,关于她来了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营地中央。
      所过之处,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一条缝,一双双眼睛从缝隙里往外看,窃窃私语像秋天的虫子一样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嗡嗡嗡地响成一片。
      “就是她?那个穿红衣服的?”
      “双剑,红衣,不是她还能是谁。糜薇,赤霞双影,七年前杀了药居十七口人的那个。”
      “净尘寺的事你听说了吧?她一个人,双剑出鞘,在场二十多个高手没有一个敢动。啧啧啧,那可是当着全江湖的面打脸。”
      “杀药居十七口,这么大的事,陶沽怎么没动静?”
      “怎么管?谁去管?你去?你去跟她讲讲道理,看她那双剑答不答应。”
      “听说封琉璃的藏宝图她知道在哪里,当年就是她们五个人追杀封琉璃的,封琉璃死的时候,就他们几个在场。”
      “小声点,她看过来了。”
      糜薇没有看过去。
      她一直往前走,目光直视前方,像是那些窃窃私语和她没有关系。
      但她的耳朵没有闲着,那些话一句一句地钻进她的耳朵里,有的像针,有的像刺,有的像一把钝刀子在肉上慢慢磨。
      营地的结构比糜薇在山坡上看到的更复杂。越往里走,帐篷越大,人也越多,而且质量明显提高了——外围的那些帐篷是粗布缝的,歪歪斜斜的,风一吹就晃;里面的帐篷是厚帆布的,有的甚至还分了里外间,门口站着守夜的人,腰里别着刀,眼睛亮得像狼。
      糜薇的目光从那些帐篷上扫过去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      净尘寺的事过去才不过多久,这些人的记性还没差到忘记那天发生了什么。
      那天糜薇一个人守擂,赢的轻松,车轮战也丝毫不逊色。
      很多人都记着。
      现在糜薇来了九光山,净尘寺的羞辱旧账还没算完,新账又要添上了。
      “糜女侠。”
      一个声音从右边传过来,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。
      糜薇转过头。
     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,中等身材,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,腰上挂着一把弯刀,刀柄上镶着一块红宝石。
      他的脸长得不算难看,但嘴唇很薄,嘴角微微往下撇,给人一种刻薄寡恩的印象。
      糜薇不认识他。
      “在下铁剑门副门主周鹤鸣,”那人抱了抱拳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,但那笑意没有到眼睛里去,“久仰糜女侠大名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      “铁剑门。”糜薇念了一遍这三个字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念一个不认识的字。
      周鹤鸣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      铁剑门在江湖上不算小门小派,门主“铁剑先生”周鹤龄是江湖上排得上号的高手,铁剑门在川西一带更是跺跺脚就能让地面抖三抖的存在。
      糜薇这个反应,分明是不把铁剑门放在眼里。
      “糜女侠,”周鹤鸣的笑意淡了几分,“在下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一二。”
      “说。”
      “封琉璃的藏宝地,当年是你们五人追杀的封琉璃,这藏宝地的消息,糜女侠应该比别人更清楚吧?”周鹤鸣的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,竖着耳朵听,“如今糜女侠不远千里来到九光山,想必不是为了游山玩水。敢问糜女侠,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消息?”
      话说完,周鹤鸣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糜薇,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,像是在说:我看你怎么回答。
      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糜薇身上。
      糜薇看着周鹤鸣,那双艳丽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像一潭死水,深不见底。
      “我是来找人的。”
      周鹤鸣愣了一下:“找人?找谁?”
      “与你无关。”
      周鹤鸣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怒意。
      他是铁剑门的副门主,在川西一带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,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?
      “糜女侠,”周鹤鸣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在下好言好语地请教,糜女侠这般态度,怕是不太合适吧?”
      “你想让我用什么态度?”糜薇反问,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,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,“你想问的我都回答了,你还想怎样?”
      周鹤鸣的脸色变了。
     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弯刀刀柄上。
      周围的人屏住了呼吸。
      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,像一根拉满的弓弦,随时都可能崩断。
      就在这时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按在了周鹤鸣的手腕上。
      “周副门主,何必动气。”
      说话的是青城派的韩松。他从人群中走出来,白衣飘飘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,像是来劝架的和事佬。
      但他按在周鹤鸣手腕上的那只手,力道却不轻,周鹤鸣的脸色变了一变,手腕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      “糜女侠远道而来,风尘仆仆的,还没歇脚呢,你这就要跟人动手,传出去不怕人笑话?”韩松笑着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,手上却没有松劲。
      周鹤鸣咬了咬牙,最终还是松开了刀柄。
      “韩少侠说得是,是我冒昧了。”他冷冷地看了糜薇一眼,“糜女侠,来日方长,咱们后会有期。”
      说完,转身走了。
      韩松松开手,转向糜薇,抱了抱拳,笑得温文尔雅:“青城派韩松,见过糜女侠。净尘寺一别数月,糜女侠风采依旧。”
      糜薇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韩松这个人,她当然认得。但净尘寺那天,韩松是否也在场,她已经不记得了。
      “韩少侠客气了。”糜薇说。
      韩松笑了笑,目光在糜薇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到了她腰间的双剑上,又移到了她身后的符策生身上。
      他的目光在符策生的面具上停了一下,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想从那拙劣的面具下面看出点什么来。但符策生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,像一根柱子,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      “这位是?”韩松问。
      “朋友。”糜薇说。
      符策生的眼睛在面具后面微微弯了一下,像是在笑,但谁也没看见。
      韩松没有追问。
      一个戴着拙劣面具、走路还跛脚的跟班,不值得他浪费太多心思。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糜薇身上。
      “糜女侠,九光山最近不太平,”韩松的语气变得诚恳起来,像是在关心一个老朋友,“各路英雄豪杰汇聚于此,人多眼杂,什么心思都有。糜女侠若是不嫌弃,我青城派的地盘还算宽敞,可以给糜女侠腾出一顶帐篷来,总比在外面露宿强。”
      这话说得漂亮,既显得大方,又不动声色地表明了青城派在营地的地位——他们是能“腾出地盘”的人,是说了算的那一拨。
      糜薇看着韩松,忽然笑了一下。
      那笑容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,但她那双艳丽的眼睛里却像是有光在流转,配上她那张浓烈张扬的脸,一瞬间美得有些惊心动魄。
      营地里不少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韩少侠的好意我心领了,”糜薇说,“不过我有地方住。”
      韩松的笑容不变:“那糜女侠打算住哪里?”
      糜薇没有回答,转身走了。
      符策生跟在后面,走过韩松身边的时候,韩松忽然伸手拦了他一下。
      “这位兄弟,”韩松笑着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,“我看你走路不便,身上还有伤,跟着糜女侠奔波,怕是吃不消吧?要不要我让人给你看看?”
      符策生停下了脚步。
      他转过头,隔着那张拙劣的面具,看着韩松。
      那双眼睛沉郁而明亮,像两块被磨过的墨玉,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,底下却暗流涌动。
      韩松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一凛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      “不用。”符策生说。
      他的声音很低,很沉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。
      韩松的手不自觉地缩了回去。
      符策生迈步走了,跟着糜薇,一瘸一拐的,背影看起来有些滑稽,但韩松看着那个背影,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舒服。
     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      就是觉得那个戴面具的人,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      糜薇带着符策生穿过整个营地,走到了营地最东边的一片空地上。
      空地上没有帐篷,只有一棵大槐树,树冠遮天蔽日的,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。
      树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,石板旁边堆着一些枯枝落叶,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。
      “就这儿了。”糜薇说。
      符策生看了看四周:“这儿离营地很远。”
      “离那些人远点,反而安全。”糜薇把马拴在槐树上,弯腰捡起地上的枯枝,堆成一堆,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吹了两下,点着了火。
     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,符策生看见糜薇的脸在火光里明灭不定。
      她的五官浓烈而艳丽,眉峰比寻常女子高一些,带着一股英气,鼻梁挺直,嘴唇丰厚饱满,像是熟透了的石榴籽,红得饱满多汁。
      她的手指修长,指甲用凤仙花染成了大红色,但已经掉了很多,几乎看不出了。
      这双手握过无数次剑柄,杀过很多人,但此刻却在一根一根地捡着枯枝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拣选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      符策生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
      七年前她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,红衣双剑,笑傲江湖,跟苑清溪两个人走在街上,回头率比杂耍班子还高。
      七年后她依旧是那袭红衣,依旧是那双剑,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,黯淡了许多。
      “你看着我干什么?”糜薇忽然抬头。
      符策生收回目光,把长刀从腰间解下来,靠在大槐树上,然后靠着树干坐了下来。
      “没什么,”他说,“在想你刚才为什么不接韩松的话。”
      “他想试探我。”糜薇把最后一根枯枝扔进火堆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封琉璃的藏宝地,我知不知道消息。他想知道这个。”
      “你当然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他。”糜薇轻笑了一声,在青石板上坐下来,双剑横在膝上。
      符策生想了想:“其实可以逗他一下的,可惜我现在身上有伤。”
      糜薇扬起一个娇俏的笑来:“你什么意思,你要是没伤,就能和我一起对付这山下所有的群侠么?”
      符策生眨了眨眼:“遛一遛他们总没问题。”
      “那真是可惜了,你该去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再来的。”糜薇说,“今晚好好休息,养足精神。那些人对我不怀好意,但他们不敢在晚上动手。晚上动手太容易出意外,他们不会冒这个险。”
      符策生看了她一眼:“你就这么确定?”
      糜薇冷笑了一声:“净尘寺的事还没过去多久,他们心里清楚,晚上动手,我的剑可不会留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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