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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五显锋芒 糜薇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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糜薇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齐家集出来的。
她只记得马在跑,风在耳边呼啸,背上趴着一个人,很重,很沉,压得她几乎直不起腰。
那个人的血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淌,温热的,黏腻的,把她的衣服浸透了,贴在皮肤上,凉了以后像一块湿透的裹尸布。
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符策生还活没活着。
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,就再也没有勇气往前跑了。
枣红马跑得很快,但糜薇还在不停地用膝盖夹它的肚子,恨不得它能长出翅膀来。
马蹄踩在山路上的碎石上,发出杂乱而急促的声响,好几次都差点失蹄摔倒,但糜薇顾不上这些了。
符策生中途醒过一次,含糊地说了句什么,糜薇没听清,只感觉到他的脸在她背上蹭了一下,然后又没了声息。
终于远离了齐家集,糜薇才找到一条还算干净的溪流,这里没有枯树枝,水流清澈,她终于停了下来。
她把符策生从马背上拖下来的时候,双手全是血。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,从左肩到腰际那条刀伤最深,皮肉翻卷着,露出底下白惨惨的东西。
糜薇的手在发抖。
她杀过人,见过血,在江湖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,什么样的伤没见过。但这一刻,她看着符策生身上那些伤口,手指抖得连他的面具都揭不掉。
糜薇深吸一口气,咬住下唇,硬生生把发抖的手稳住了。
撕开符策生的衣服,清洗伤口,包扎。每一步她都做得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这辈子最重要的事。
符策生全程都没有醒。
只有在她包扎那道最深的口子时,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,嘴里发出一声闷哼,然后又没了动静。
糜薇简单处理完所有伤口之后,一屁股坐在地上,浑身上下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,指甲上染的凤仙花红已经被血盖住了,只剩下拇指根还残留着一小片红。
她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想哭。
但她没哭。
她只是把手在溪水里洗干净,然后坐到符策生身边,把他从地上扶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。
夜风从溪流上游吹下来,带着山林里松针和泥土的气味。
天上没有月亮,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,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。
糜薇靠在树干上,听着符策生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的,虽然微弱,但还在。
还在就好。
活着就好。
符策生真正醒过来,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。
他们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,糜薇找了一家客栈,把符策生安顿下来。小镇不大,客栈也简陋,但好歹有床有被子,比露宿山野强得多。
符策生睁开眼的时候,看见的是天花板上一道长长的裂缝,从这头一直裂到那头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也想不起来。
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凤仙花的味道,药的味道。
他偏过头,看见糜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歪着头睡着了。她的脸色很差,眼下有很深的青黑,嘴唇干裂起皮,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,衣服上还残留着已经发黑的血迹。
她的右手还握着一把剑,剑尖抵在地上,像是随时准备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符策生看着她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他昏倒之前,他听到了双剑出鞘的声音。
那声音他太熟悉了。
清脆,急促,像两道闪电劈开空气。
他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“糜薇。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糜薇猛地惊醒,手一抖,剑差点从手里滑出去。她愣了一瞬,然后整个人扑到床边,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,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醒了还是自己在做梦。
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她的声音又急又哑,“哪里疼?能喝水吗?”
符策生被她捧着脸,那张人皮面具下的表情看不出来,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。
“渴。”他说。
糜薇手忙脚乱地去倒水,倒的时候手还在抖,水洒了一桌子。她把碗端到符策生嘴边,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,慢慢喂他喝。
符策生喝了几口,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稍微好了一些。
“我昏了几天?”他问。
“三天。”
符策生沉默了一下。
“齐玲鸿——”
“别跟我提那个名字。”糜薇打断他,语气忽然变得很硬,硬得像一块石头,“你现在给我好好养伤,什么也别想,什么也别问。”
符策生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糜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别过脸去,把碗放在桌上。
“糜薇。”符策生又喊了一声。
“干什么?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糜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果然在抖。她把双手攥成拳头,攥得指节发白,但还是在抖,根本控制不住。
“那是气的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发紧。
符策生没有拆穿她。
他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拳头。
他的动作很慢,手指上缠着绷带,手背上还有干涸的血渍,但握得很稳,很紧,像是怕她跑掉似的。
糜薇僵了一下,没有挣开。
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烛台上的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,火苗在穿堂风里晃来晃去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得忽大忽小。
“糜薇。”符策生又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符策生养伤的这几天,糜薇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。
她去药铺抓了药,回来自己煎。
符策生喝第一口的时候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苦?”
“不苦。”符策生面无表情地把整碗药灌了下去,然后把碗递还给她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就是有点糊味。”
糜薇瞪了他一眼,把碗拿走了。
晚上糜薇趴在桌上睡觉,符策生从床上看着她。烛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,睡着的时候,她看起来没有白天那么锋利了,眉眼舒展着,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剑。
符策生看了很久,然后闭上眼睛。
第七天,符策生能下地走路了。
他的左腕还缠着夹板,右腿走路的时候还有点跛,背上的伤口偶尔会扯着疼,但已经能自己站起来、自己走几步了。
糜薇看着他拄着刀站在客栈院子里的样子,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揪心了。
“你能走就行,”她说,“我们去百晓楼。你替她做了事,她该兑现承诺了。她要是敢耍赖,我就把百晓楼拆了。”
符策生微微一笑,没有多说什么。
他们骑马回百晓楼的时候,比去的时候慢了很多。符策生的伤还没好利索,骑久了会疼,糜薇就每隔一个时辰停下来让他歇一歇。
再到百晓楼的时候,是个阴天。
湖面上起了雾,灰蒙蒙的一片,百晓楼在雾气里若隐若现,像一座漂浮在水上的鬼城。
糜薇和符策生上了船,船夫还是上次那个老头,看见符策生身上缠着绷带、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,什么也没说,只是多看了他两眼,然后撑篙离岸。
船到湖心的时候,雾更大了,伸手不见五指。
糜薇坐在船头,手按在剑柄上,眼睛盯着雾气深处那座模糊的楼阁。
符策生坐在她身后,背靠着船舷,闭着眼睛,像是在养神,又像是在做什么准备。
船靠岸了。
糜薇先跳下船,回头看了一眼符策生。
“能走?”
“能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台阶,推开百晓楼的大门。
百晓生坐在桌子后面,手里拿着一本书,看得正入神。
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目光先落在糜薇脸上,然后移到符策生身上,在他身上那些绷带和夹板上停了一下。
“哟,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,“还活着呢?”
符策生没接话。
糜薇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,但她忍住了。
“齐家集的事,我们做了。”糜薇说,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湖水,“该你兑现承诺了。”
百晓生放下手里的书,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还真是不怕死。”
“怕,”符策生说,“但还是去了,一共战了一百三十二招,我四处重伤,齐玲鸿鬓发被我削去。”
他丝毫没有自己技不如人的不甘和不忿,只是陈述事实,技不如人也没什么。
反而有一种三十年之后,自己也能达到那个境界的自信。
百晓生盯着他看了几息,然后站起身来,走到书架前,从第三排第五格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走回来放在桌上。
“你想知道的,都在这里。”她用手指点了点册子的封面,“我派人去试探苑清溪的记录,时间、地点、派去的人、结果,全都有。”
符策生伸手去拿,百晓生的手指按在册子上,没有松开。
“你不想问我点什么?”她看着符策生,“比如我为什么要派人去试探她?”
符策生和糜薇对视了一眼。
“我问了你就会说?”
“不一定。”百晓生笑得露出了小虎牙,“但你问了,我可能会说。”
符策生沉默了片刻。
“为什么?”
百晓生把手从册子上拿开,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你们五个,”她说,“清薇策云峰,仗剑踏西东。江湖上叫你们什么来着?”
糜薇没有说话。
“五显锋芒。”百晓生替她说了,“这个名号是我起的,你们知道吗?”
糜薇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五个人,当年在江湖上闹出的动静不小。我这个人有个毛病,看见有意思的人就忍不住想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本事。”百晓生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所以从你们五个人聚在一起的那天起,我就在收集你们的情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