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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奔逃 糜薇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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糜薇的脸色变了。
“前辈——”她上前一步,刚要开口,齐玲鸿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糜薇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了,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冷了几分,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。
“小姑娘,”齐玲鸿说,“这是我和他的事。你要是想替他打,我也不介意。”
糜薇攥紧了剑柄。
“我来。”符策生说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稳到糜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“符策生——”
“糜薇。”符策生转过头看着她。
那张人皮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,但糜薇看得见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决绝。
“退后。”他说。
糜薇盯着他看了几息,最后缓缓松开了剑柄,一步一步退到了空地边缘。
她的手没有离开剑柄。
齐玲鸿看着这一幕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。
“有意思,”她说,“开始吧。”
符策生解下背上的长刀。
那刀身比普通的刀要厚上两分,重上三斤,刀刃磨得锃亮,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他把刀横在身前,双手握柄,左脚前探半步,重心下沉。
这是北海世刀法的起手式,最简单的、最基础的、每一个北海世弟子都会的起手式。
齐玲鸿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。
“太规矩了。”
然后她动了!
没有预兆,没有试探,没有那些虚晃的花招。她就像一头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猛兽,柴刀从肩头劈下,带着一股狂暴的、不讲道理的力量,直奔符策生的面门。
那一刀快得不像话!
符策生甚至没看清刀锋的轨迹,只感觉到一股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,压得他几乎睁不开眼。他没有硬接,而是侧身一闪,长刀斜撩,从下往上迎向柴刀。
“铛——”
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地上炸开,震得糜薇耳膜发疼。
符策生退了半步。
他的虎口发麻,手臂发酸,长刀的刀身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缺口。
只是一刀。
只是一刀,就在他的刀上留下了缺口。
符策生的瞳孔缩了缩。
齐玲鸿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。第一刀刚被挡开,第二刀就劈了下来,还是从上面劈,还是那么快,还是那么重,像是不知道疲倦的、永远在重复同一个动作的机器。
“铛——”
符策生又接了一刀。
这一次他退了整整一步,虎口裂开了,血顺着刀柄往下淌。
他咬着牙,硬撑着没有松手。
一刀比一刀快,一刀比一刀重。
齐玲鸿的刀法没有花哨的招式,来来去去就是那几招——劈、砍、扫、撩——但每一刀都像是从高山上滚下来的巨石,挡不住,躲不开,只能硬扛。
符策生在扛。
他的刀法和齐玲鸿比起来,差得太远了。
不是差在技巧上,不是差在力量上,而是差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上——是火候,是经验,是一种只有靠时间和生死才能磨出来的东西。
招架不及,符策生的左臂被柴刀扫了一下。
柴刀的刀尖划过他的左小臂,皮开肉绽,鲜血飞溅。
符策生闷哼一声,没有后退,右手的刀反而更快了几分,一刀横扫,逼得齐玲鸿后撤了半步。
齐玲鸿从下往上撩,柴刀的刀尖挑开了他右大腿外侧的皮肉,深可见骨。
符策生的右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,但他在膝盖触地的前一瞬硬生生撑住了,长刀拄在地上,借力弹起来,又是一刀劈出去。
又过了几招,符策生已经不成人样了。
他的左臂血流如注,把半边衣服都染红了。右腿的伤口每动一下就撕扯着疼,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他的呼吸又急又重,像是拉风箱一样,胸腔里烧得厉害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
但他的刀没有停。
一刀接一刀,一刀快过一刀,一刀重过一刀。他的刀法在打斗中变得越来越简单,越来越直接,越来越不像北海世的刀法。
那些花哨的、精巧的、需要计算的招式全被他扔了,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、最原始的、最野蛮的东西——劈、砍、撩、刺、格、挡。
就像他每天晚上练的那样。
齐玲鸿的眼睛亮得吓人,像两个火把在眼眶里燃烧,盯着符策生的眼神里满是兴奋和欣赏。
“好!”她大喝一声,“好小子!”
符策生的左腕被柴刀的刀背砸了一下。
骨头“咔”的一声响,符策生知道自己的左腕骨裂了。他的左手再也握不住刀柄,只能用右手单手握刀,刀法的威力骤减,破绽也更多了。
符策生越来越难支撑,齐玲鸿的柴刀劈开了他的左背。
那一刀从肩胛骨斜劈下来,一直划到腰际,皮肉翻卷,鲜血狂涌。符策生的身体猛地一僵,嘴唇翕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,手里的刀却还是劈了出去。
刀锋擦过齐玲鸿的鬓角,削下了几缕白发。
然而符策生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。
失血太多,力气耗尽,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,脚下的地面像是在晃动,齐玲鸿的身影在他眼里变成了好几个重叠的影子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现在的。
他的右手还在挥刀,但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,刀锋劈出去的时候软绵绵的,连齐玲鸿的衣服都碰不到。
他的右腿几乎站不住了,膝盖一直在发抖,全靠一股说不清是意志还是倔强的东西撑着。
齐玲鸿的柴刀劈了下来。
那一刀不快,甚至可以说很慢,慢到符策生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刀锋从高处落下,划破空气,带着一股沉闷的、令人窒息的压力,像是一座山从头顶压下来。
他想挡。
但他的右手抬不起来了。
刀太重了。
手臂太沉了。
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柴刀的刀背砸在符策生的右肩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符策生的身体猛地一矮,右腿再也撑不住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长刀脱手,掉在地上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弹了两下,滚出去三尺远。
符策生跪在地上,低着头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血从他的左臂、右腿、左背上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摊,红得刺眼。
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,手指僵硬地蜷着,虎口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
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能跪在那里,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,渗进泥土里。
齐玲鸿举起了柴刀。
糜薇动了!
她从空地边缘冲出去的时候,脑子里什么都没想。没有计算距离,没有预估角度,没有考虑这一剑出去会有什么后果。
她只是拔剑了。
双剑出鞘的声音清脆得像两声鸟鸣,在瀑布的轰鸣声中格外清晰。在阳光下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,像是两道血色的闪电,直奔齐玲鸿的咽喉。
齐玲鸿的柴刀转了个方向。
“铛——铛——”
两声几乎连在一起的金属撞击声,糜薇的双剑被挡开了。
但糜薇没有退。
她的双剑被挡开的一瞬间,身体已经欺近了齐玲鸿,右脚踩在齐玲鸿的左脚外侧,左膝顶向她的膝弯,右手剑从下往上撩,直奔齐玲鸿的下颌。
这是近身搏杀的剑法,没有花招,没有虚晃,每一剑都是奔着要害去的。
齐玲鸿后退了半步,柴刀横在身前,挡住了糜薇的右手剑,左手一掌拍向糜薇的胸口。
糜薇侧身闪开,左手剑从肋下刺出,剑尖直指齐玲鸿的腰眼。
齐玲鸿“咦”了一声。
她没想到糜薇的剑这么快,也没想到她的近身搏杀这么狠。那一剑的角度刁钻,速度快得惊人,如果不是她反应够快,这一剑真的能刺中她。
这不是长剑的路数,倒像是短剑的招式。
柴刀下沉,刀背磕在剑身上,把剑锋磕偏了半寸。
糜薇没有恋战。
她的双剑一收,身体猛地向后弹开,左手一把抓住符策生的后领,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。
符策生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。他的双腿已经站不稳了,整个人挂在糜薇手上,像一袋沉甸甸的米。
糜薇咬着牙,右手剑在身前画了一个弧,逼退了想要跟进的齐玲鸿,然后转身就跑。
她跑得很快,快到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。
右手剑已经插回了鞘,她的右手死死搂着符策生的腰,把他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,左手握着剩下的那把剑,剑尖指向身后,随时准备回身再战。
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追上来。
糜薇冲出齐家集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齐玲鸿站在空地上,柴刀扛在肩上,看着他们逃走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瀑布的水雾在她身后弥漫,彩虹还挂在那里,红的、橙的、黄的、绿的、蓝的、靛的、紫的,七种颜色依次排开,美得不像真的。
符策生是在马背上醒过来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,只感觉到身体在一颠一颠地晃动,像是骑在马上。
背上的伤口疼得厉害,左腕肿得像馒头,右腿每晃一下就撕扯着疼,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他的脸贴在什么东西上,软软的,温热的,有一股淡淡的凤仙花味道。
是糜薇的背。
糜薇骑在马背上,符策生趴在她身后,脸埋在她的后背上,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,整个人像一块破布一样挂在马背上。
马在跑。
不是快跑,是慢跑,但跑得很稳,颠簸不大,像是在刻意控制着速度,不让马跑得太快。
符策生动了动嘴唇,想说点什么,但嘴里全是血的味道,喉咙干得像要冒烟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糜薇感觉到他动了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把反手扶着他腰的手又收紧了一些。
“别说话。”她的声音很哑,哑得不像她的声音,带着一种符策生从没听过的颤抖。
“你活着就好。”
符策生把脸往她背上又埋了埋,闻着那股凤仙花的味道,听着她的心跳声,在马背上一颠一颠地,又昏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