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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刀母 糜薇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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糜薇没有在百晓楼多留一瞬。
她转身走出门时,脚步又急又沉,像是要把整个岛都踩进湖里去。
夜风从湖面上扑过来,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,那一抹大红色在黑暗里像一团烧着的火,裹着怒意和不安,一路烧向岸边。
符策生跟在她身后,步伐平稳,速度却不慢。
那张人皮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着,沉郁得像深潭,看不出一丝波澜。
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船,船夫见他们来了,也不多问,解开缆绳,撑篙离岸。
船行到湖心时,月亮已经完全升起来了,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银子,桨声欸乃,一下一下地划破寂静。
糜薇坐在船头,背对着符策生,手攥着剑柄。
“你不该答应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被夜风吹得有些散。
符策生坐在船尾,靠着一捆缆绳,闻言没有立刻回答。
糜薇转过头看着他,月光落在她脸上,照得她的表情比白天更冷。
眼底的怒意还没消干净,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是担忧,是不安,是那种明知道拦不住却还是想拦一拦的挣扎。
“你才几岁,她五十多岁了,刀法练了四十年。你拿什么去试她的刀?”
符策生没有反驳。
“我现在拦你,你不会听。”
符策生沉默了片刻,抬起头看着糜薇。
月光落在他那张人皮面具上,面具的做工确实拙劣,连表情都做不自然,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,像是一张永远挂着笑的脸。
但那双眼睛是真的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,有温度,有一种糜薇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“糜薇,”他说,“你试李越冠的时候,是为了什么?”
糜薇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为了清溪,”符策生替她说了,“你明知道李越冠的武功可能在你之上,你还是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现在做的事,和你做的事,没有区别。”
符策生的目光透过面具传递过来:“我若是贪生怕死,你还会和我一路么?”
糜薇攥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,反复几次,最后狠狠锤了一下船舷,震得木板上落下几片木屑。
“李越冠那场,我没受伤。”
符策生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轻到几乎被桨声盖过,但糜薇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那是你命大。”他说。
船靠岸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月亮偏西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,像两把并行的刀。
他们没有再说话。
有些话不需要说,有些话说了也没用。
齐家集在西南方向,从百晓楼所在的湖心岛过去,骑马要走上整整七天。
糜薇和符策生出发的时候是个晴天,天刚蒙蒙亮,官道上没什么人。
两匹马都是符策生挑的,膘肥体壮,脚程快,能吃苦。糜薇的马是一匹枣红色的母马,符策生的马是一匹黑马,通体漆黑,只有额头上一撮白毛,像是夜里落了一片雪。
头三天赶路赶得急,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话。
白天骑马,晚上找地方歇脚,吃完倒头就睡,第二天天不亮继续上路。
糜薇知道符策生在做什么——他在做准备。
就像一把刀放在磨石上,不紧不慢地磨,磨到刀刃薄得能映出人影来,然后继续磨,磨到刀身发烫,磨到磨石上都沾了铁屑。
符策生每天晚上都会练刀。
不管多累,不管多晚,他都会找一块空地,把长刀从背上解下来,一遍一遍地练那些最基本的东西——劈、砍、撩、刺、格、挡。
没有花哨的招式,没有精妙的套路,就是最基础的刀法,一遍又一遍,反复练到深夜。
糜薇第一次看到他练的时候,靠在客栈的窗框上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回屋,没说什么。
她知道他在做什么。
齐玲鸿的刀法不是花架子,那是四十年如一日磨出来的东西,每一刀都是千锤百炼。
对付这样的人,任何花招都是找死,唯一能做的,就是把自己的基本功练到极致,在对手的刀下多撑几招。
多撑一招,就多看一眼她的刀。
多看一眼她的刀,就多一分机会看清她刀法里的东西。
符策生不是在为赢做准备。
他在为输做准备。
第四天傍晚,两人在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歇脚。
镇子不大,只有一条主街,街上有两家客栈、三家饭铺、一个卖杂货的摊子。
糜薇和符策生挑了靠街边的一家客栈住下,要了两间房,在一楼大堂里吃饭。
大堂里人不多,稀稀拉拉坐了几桌,都是赶路行商的。糜薇和符策生坐在角落里,要了一盆羊肉、两碗面、一壶酒。
酒是糜薇要的。
符策生不喝酒,糜薇平时也不怎么喝,但今晚她想喝。
她倒了一杯,仰头灌下去,辣得直皱眉。
“齐玲鸿,”她放下酒杯,看着符策生,“你对她了解多少?”
符策生正在吃面,闻言放下筷子,想了想。
“刀母,”他说,“齐家集的主人。她的刀法叫‘齐门刀’,江湖上流传的版本有三十七路,但真正的齐门刀只有八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北海世的情报。”符策生说,“大祭司留下的记录里提到过她。齐玲鸿年轻时在江湖上走动过几年,后来回了齐家集,再也没出来过。但每隔几年,都会有人去齐家集找她切磋。”
“结果呢?”
符策生沉默了一下。
“结果都在齐家集后面的坟地里。”
糜薇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这老姐姐脾气古怪的很,”符策生有些无奈地说,“活着回来的也好不到哪去,去挑战她的人,回来之后再也拿不动兵器了。”
糜薇深吸了一口气,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
第六天,他们进了山。
齐家集不在官道边上,要翻过一座叫鹰嘴岭的山,再沿着一条河谷走上半天,才能到。
山路不好走,马匹勉强能过,但速度慢了很多。糜薇和符策生下了马,牵着马走,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在山谷里回荡。
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河谷忽然开阔起来,两边的山壁向后退去,露出了一大片平地。
平地上种满了庄稼,玉米、高粱、豆子,绿油油的一片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。
庄稼地中间有一条黄土路,黄土路尽头是一片房屋,黑瓦白墙,错落有致,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。
齐家集。
糜薇站在路口,目光扫过那片房屋,最后落在村子后面的一座山上。
那不是山,是一道崖壁。
水从崖壁上倾泻而下,白花花的一片,像一匹巨大的白练从天上垂下来,砸进崖底的深潭里,溅起漫天的水雾。
阳光穿过水雾,在瀑布前面挂了一道彩虹,红的、橙的、黄的、绿的、蓝的、靛的、紫的,七种颜色依次排开,美得不像真的。
“好地方。”糜薇说。
符策生没说话,只是把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村子里很安静。
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,而是一种懒洋洋的、午后的安静——狗趴在屋檐下打盹,鸡在院子里刨土,几个小孩子坐在树荫下玩石子,看见糜薇和符策生走进来,抬起头好奇地看了几眼,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玩。
糜薇和符策生沿着黄土路往里走,走到村子中央,看见一棵巨大的枫树。
枫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,树冠铺开来,遮住了大半个村子中央的空地。
树荫底下摆着一张石桌、几把石凳,石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一只茶杯。
糜薇四下看了看,正要开口问路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枫树上面传下来。
“找人?”
那声音沙哑,粗粝,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,但中气十足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耳膜上!
糜薇抬起头!
枫树的枝叶太密了,她看不清上面有什么,只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坐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,翘着腿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削。
“找齐玲鸿前辈。”糜薇说。
黑影手里的刀顿了一下。
“找她做什么?”
“请教刀法。”
黑影从树上跳了下来。
糜薇看清了来人。
是个女人,五十多岁,身材高大,骨架宽得像男人,肩膀比符策生还宽出一截。
她穿着一件灰布短褂,袖子卷到肘部,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,上面全是伤疤,横的竖的,像是一张地图。
头发花白,随便在脑后扎了个髻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被汗水打湿了,贴在脸上。
她的脸很粗糙,皮肤黝黑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一双眼睛不大,但亮得吓人,像是两颗烧红了的炭,嵌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。
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刀。
不是长刀,不是短刀,是一把柴刀。
就是那种山里人用来砍柴的、最普通最简陋的柴刀,木柄已经磨得油光发亮,刀刃上全是缺口,看上去钝得连纸都割不破。
但糜薇看到那把柴刀的时候,脊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。
那把柴刀在她手里,就像是一条活物,微微颤动,像是在呼吸,又像是在低语,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、原始的、野蛮的气息。
“我就是齐玲鸿。”女人说。
糜薇愣了一下。
她想过很多种见到齐玲鸿的场景,但没想过会是这样的——一个穿着灰布短褂、拿着柴刀、从枫树上跳下来的老太太。
“晚辈糜薇——”
“我没问你。”齐玲鸿打断了她,目光越过糜薇,落在符策生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然后眯起眼睛,嘴角扯出一个笑来。
那个笑容不好看,甚至有些狰狞,但糜薇看得清楚,那笑容里没有恶意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赤裸裸的兴趣。
“北海世的人,”齐玲鸿说,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这刀法,少见。”
符策生的手按在刀柄上,没有说话。
齐玲鸿又看了他几眼,忽然把柴刀往肩上一扛,转身往村子后面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她走得很快,步子大,节奏稳,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。糜薇和符策生对视一眼,跟了上去。
村子后面是一片空地,空地尽头就是那道瀑布。水声震耳欲聋,水雾弥漫,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水汽,吸一口都觉得肺里凉丝丝的。
空地上有刀痕。
糜薇低头看了一眼地面,瞳孔猛地一缩。
地面上全是刀痕,横七竖八,深浅不一,有的只是一道浅浅的划痕,有的则劈开了地面,露出下面的碎石和泥土。
最深的几道刀痕足有半尺深,从空地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那一头,像是一条条干涸的河床。
这些刀痕有新有旧,新的刀痕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泥土,旧的刀痕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,但依然能看出当初那一刀的力量和角度。
齐玲鸿走到空地中央,转过身,把柴刀从肩上拿下来,随手一挥。
柴刀在空中画了个弧,刀刃指向地面,刀尖距离地面不到三寸,停在那里,纹丝不动。
“你来找我请教刀法,”齐玲鸿看着符策生,那双炭火一样的眼睛里闪着光,“我不管你是什么目的,来都来了,就打一场。”
符策生把手从刀柄上移开,抱拳行了一礼。
“前辈,晚辈不是来挑战的——”
齐玲鸿咧嘴笑了:“我不管你是什么目的,你既然来了,我就跟你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