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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反复无常 大堂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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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堂里安静了。
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,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、连呼吸声都显得刺耳的安静。
灯台上的蜡烛跳了一下,火苗晃了晃,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百晓生看着糜薇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极淡,嘴角不过微微挑了半分,可配上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,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轻慢——在糜薇看来,那分明是毫不掩饰的嘲讽,像一根细针,精准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你觉得呢?”她反问。
糜薇的手指死死按在剑上,指腹因用力而泛出青痕,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怒火,几乎是咬着牙说:“我问你答,少跟我绕圈子!”话音落时,剑鞘里的剑似也感受到主人的怒意,隐隐震颤。
百晓生直起身,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歪着头看糜薇。
她的表情依然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你盯着看久了,就会觉得那潭死水下面藏着什么东西,在暗处游动。
“糜薇,”她说,“你是来兴师问罪的?”
糜薇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喜欢被人用剑指着问话。”百晓生语气未变,甚至轻轻打了个哈欠,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,“不是怕,是因为啊,用剑逼出来的话,多半是假的——你费这劲,图什么?”
糜薇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百晓生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
她的动作很慢,慢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刻意放大的——手指捏着杯沿的姿势,茶杯倾斜的角度,茶水入口时喉咙的微微起伏。
她把茶杯放下,用袖口擦了擦嘴角,才继续说下去。
“你想想,”她说,“如果我今天被你用剑逼着说了什么,你信还是不信?”
糜薇愣了一下。
“我要是怕你的剑,”百晓生说,“随便编个谎话糊弄你,你信吗?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,一颗一颗地钉进糜薇的脑子里。
糜薇的手指从剑鞘上松开了。
她没有拔剑。
但她也没有完全放松,手依然搭在剑柄上,像是随时准备再按上去。
百晓生看着她松手,脸上的笑容深了一点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她说,“坐下来,喝杯茶,我们好好说话。”
糜薇没有坐。
“那你告诉我,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但语气依然很硬,“你到底有没有派人去试探过清溪?”
百晓生看着她紧绷的模样,低低笑了一声,笑容里满是随性,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。
“有。”她说。
一个字。
轻飘飘的一个字,落在地上,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糜薇的胸口。
糜薇的手猛地攥紧剑柄,指节发出“咔咔”的脆响,那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刺耳。
她的呼吸骤然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,眼底的怒火瞬间燎原,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,连声音都变得发紧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:“谁?!”
百晓生摇了摇头:“很多人。苑清溪的进步非常快,我不得不不断地更新我的情报。”
糜薇盯着她,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“我没有义务告诉你任何事。”百晓生说,“你我的交易已经完成了。你替我试了李越冠,我告诉了你九光山的位置。银货两讫,谁也不欠谁。”
她从椅子上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窗边,推开了窗户。
夜风从窗外涌进来,带着湖水的腥气和竹叶的清香,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。
百晓生站在窗边,背对着糜薇,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湖面。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,在湖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,像是一条通往什么地方的路。
她转过身,看着糜薇。
“我不欠你的。”
糜薇站在那里,手攥着剑柄,她想拔剑。
她真的想。
但她没有拔。
用剑问出来的,可能是假消息。
一旦百晓生说了假消息,她从百晓生这里问到的真消息,还信么?
糜薇缓缓松开剑柄,手垂在身侧,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,眼底的怒火依旧未消,却多了几分不甘与隐忍,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:“抱歉。是我失礼。”
百晓生瞥了她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,慢悠悠走回桌后坐下,重新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才漫不经心地开口:“我现在不想跟你做交易了。”
糜薇彻底愣住了,眼底的怒火瞬间被错愕取代,随即又翻涌上来,声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:“什么?”
“我说,”百晓生放下茶杯,一字一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任性,还有毫不掩饰的不耐,“我现在不想跟你做交易了。”
她盯着糜薇的眼睛,表情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、慵懒随性的样子,带着几分肆意的任性。
“没有人会和想要杀了自己的人心平气和说话。”百晓生歪着头,语气带着几分娇蛮,还有几分嘲讽,“我就是不想理你了,你以后冷静点,搞清楚怒火该对谁发——别来烦我。”
她歪着头,看着糜薇。
糜薇确实不想好好说话,她只想把剑架在百晓生的脖子上,逼她说出一切。
“所以,”百晓生说,“交易到此为止。你走吧,百晓楼不欢迎你了。”
她端起茶杯,不再看糜薇,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。
符策生一直站在门边,背靠着门框,双手抱胸,人皮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,可那双眼睛,却自始至终都盯着百晓生,眼底没有丝毫波澜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,那沉郁之下,是被死死压抑的怒火,像蛰伏的火山,看似平静,实则早已暗流涌动。
“你刚才说,不想跟糜薇做交易了。”符策生说,“你没说,不跟我做交易。”
糜薇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百晓生笑了。
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,大到露出了两颗小虎牙,配上她那张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脸,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。
“符策生,”她说,“你冷静的多,希望你不是冷血。”
“我是冷静还是冷血,”符策生的声音冰凉,没有丝毫温度,“没必要告诉你。”
糜薇这才从盛怒中彻底清醒了几分,目光落在符策生的手上,他紧握的双拳,指缝间竟渗出了细密的血珠,染红了掌心。
他的怒火,丝毫不比自己少。
苑清溪结婚退隐了,她原本是可以像无数女侠那样远离江湖的,就是有无数的人来找苑清溪比武,苑清溪才会强迫自己每日练武,才会比之前闯荡江湖时更加努力。
那时候她有战友,婚后她只有软肋。
只能让自己更加无坚不摧。
百晓生点了点头,像是在认同什么,嘴角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,眼神飘忽,仿佛眼前两人为挚友而燃起的怒火,都与她无关,她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,甚至还觉得有些有趣。
她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身后那面巨大的书架前,手指在书脊上划过去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“你想跟我做交易,”她说,背对着符策生,“你想拿什么换什么?”
“拿我能拿的东西,”符策生说,“换我想知道的事。”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“你为什么试探苑清溪,和后面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,我要详细的内容。”
百晓生的手指停在一本书的书脊上,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划过去。
百晓生转过身,看着符策生。
她的手里多了一卷东西,不是书,不是册子,而是一卷用红绳扎着的羊皮纸。
她走回桌前,把羊皮纸放在桌上,没有打开,只是用手按着,看着符策生。
“我想知道一件事,”她说,“你替我去做,做成了,我就告诉你。”
符策生看着她,没有立刻答应。
“什么事?”
百晓生把羊皮纸推到桌子中间,用手指点了点。
符策生伸手拿起羊皮纸,解开红绳,展开。
那是一张地图。
是一片他从没见过的地形——一条大河从西北流向东南,河道在某个位置拐了一个弯,拐弯的地方有一座山,山脚下标注着三个字。
“齐家集?”符策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抬起头看着百晓生,“刀母齐玲鸿的那个齐家集?”
百晓生点了点头。
“你不是认真的。”符策生说。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百晓生说。
“齐玲鸿,”符策生说,“刀母齐玲鸿。江湖上用刀的,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。你想让我去试探她?”
百晓生歪着头,眼神里满是玩味,语气带着几分挑衅:“怎么,怕了?”
符策生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话。
他低下头,又看了一眼地图,把上面的地形、路线、标注的每一个细节都看了一遍,然后把地图卷起来,用红绳扎好,放回桌上。
“我不是对手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静。
“我知道。”百晓生漫不经心地说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语气里没有丝毫意外,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。
符策生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我不是对手,还让我去?”
百晓生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。
她皱了皱眉,把茶杯放下,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。
热水注入茶杯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一条小溪在石头间流淌。
“符策生,”她说,放下茶壶,端起新倒的茶,吹了吹热气,“我想知道的,不是她的本事。”
符策生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齐玲鸿的刀法,”百晓生说,“二十年前我就知道是什么水平了。我不需要你去试探她的深浅,因为她的深浅我比你自己都清楚。”
她顿了顿,喝了一口茶。
“我想知道的,是你的本事。”
符策生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那个动作很细微,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
但百晓生注意到了。
糜薇本能地想劝符策生不要冒险,可风水轮流转,几日前百晓生要糜薇去试探李越冠的时候,她也是一意孤行,没有听符策生的劝。
糜薇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的怒火依旧未消,却多了几分坚定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。
符策生必须平安无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