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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蛛丝 驿站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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驿站很小,一间土坯房,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幌子,上面写着“平安驿”三个字。
负责送信的驿卒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头,眯着眼睛看了糜薇半天,才从身后的一堆信件里翻出一封递给她。
糜薇接过信,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——是罗云祎的笔迹,端正、工整,每一笔都写得规规矩矩,像是写字的人连呼吸都在控制着节奏。
她没有立刻拆开,而是把信揣进怀里,跟符策生要了两碗热汤面,坐在驿站门口的条凳上,就着暮色把面吃完,才把信拆开。
信不长,只有两页纸。
罗云祎先往药居去了。
陶沽一切如常,每日早起采药,午后配药,傍晚给附近的百姓看诊。
他的弟子们也没什么异常,该做什么做什么,没有人提起七年前的事,也没有人表现出任何异样。
离开药居,他去了净尘寺。
他查了净尘寺的挂单记录,苑清溪确实在将近三个月前去过一次,住了一晚,第二天就走了。记录上只写了“拜佛,上香,捐香油钱五两”,没有更多细节。
万松大师那段时间已经准备闭关了,不见外客,但万松大师破例见了苑清溪一面。
至于谈了些什么万松大师没有对任何人提起。
符策生看完信,把纸叠好,塞回信封里,放在条凳上。
“一切正常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。
“嗯。”糜薇应了一声,语气里压着一丝烦躁。
“药居正常,净尘寺正常,陶沽正常,万松大师圆寂了,唯一的线索断了。”糜薇把信纸塞回信封,放在条凳上,手指在上面拍了拍,“正常得不像话。”
符策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她没有说下去,但周身的低气压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那一晚,糜薇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这些事像是一团乱麻,每一根线都牵着一个她不想面对的方向,但每一根线又都绕不开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闭上眼睛。
陆景峰信是托一个路过的行商带来的。
那个行商是个圆脸的胖子,看见糜薇就问“你是不是姓糜”,得到肯定的回答后,从包袱里翻出一封厚厚的信递给她,嘴里嘟囔着“可算找到了,陆爷说了,找不到人就别回去了”。
糜薇接过信,道了谢,在树根上坐下来,拆开信封。
陆景峰的字跟他的人一样,大大咧咧,笔画粗犷,有些字写得太大,挤出了格子,有些字又写得太小,缩在角落里。
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,力透纸背,像是怕人看不清他在说什么。
陆景峰在杨府住了两天,苑清溪嫁给杨冲之后,从来没有放下过武功。
他原话是“她比成亲前更用功了”。
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剑,风雨无阻,怀孩子的时候也没停过,只是把练剑的时间从早上改到了晚上。
江湖上的人不会因为她嫁了人就不来找她,她必须比所有人都强,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东西。
杨冲说,苑清溪成亲后,来找她切磋的人比成亲前还多。
不少江湖人慕名而来,想试试“寸锋娘子”苑清溪到底有多少斤两。
苑清溪来者不拒,只要对方是正正经经来讨教的,她都接。
这些人里,有输有赢。但据杨冲说,苑清溪输的次数很少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而且她输完之后,用不了多久就能赢回来。
这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苑清溪生前,武功已经到了一个很高的境界。能杀她的人,武林中屈指可数。
陆景峰去找了几个跟苑清溪交过手的人,把他们的说法凑在一起,大概能拼出一个轮廓。
苑清溪死之前,武功至少比他们五人当年在江湖上闯荡的时候高了三成。
她的短剑快、准、狠,尤其是在近距离的搏杀中,几乎没有人能在她手下走过三十招。
一个武功这么高的人,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死了!糜薇攥着信纸的手越来越紧,指节咯咯作响,信纸被揉出了深深的褶皱,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。
除非——
杀她的人,武功远在她之上。
陆景峰另附一句,苑清溪的儿子杨戎安很懂事,甚至在照顾得知妻子死讯,悲痛欲绝的杨冲,清溪也算后继有人。
糜薇看完信,没有动。
她坐在榕树根上,手里捏着那几张纸,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,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。
符策生站在她旁边,已经看完了信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,站在那里,像一棵沉默的树。
糜薇把信纸用力叠好,塞进信封里,狠狠揣进怀里,像是要把这份愤怒和悲痛都压进心底。
然后她猛地站起来,走到榕树另一侧,背靠着树干,仰起头,看着头顶浓密的树冠,喉间抑制不住地发紧。
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明明暗暗的,映得她眼底的红丝格外显眼。
“清溪的武功比我高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和愤怒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控诉着什么。
符策生走到她身边,没有说话。
“武功比当年高了至少三成,”她说,“能杀她的人,屈指可数。”
符策生开口了:“杀她的人武功远在她之上,或者用计。”
“你觉得是哪种?”糜薇问。
“如果是第一种,”他说,“那就意味着武林中出了一个武功高到离谱的人,高到连清溪都挡不住。这样的人还要封琉璃的秘籍做什么?”
“如果是第二种呢?”
符策生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糜薇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如果是第二种,那杀苑清溪的人,很可能是她认识的人,是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接近了她的人。
糜薇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试图压下心底的怒火,可下一秒,她猛地睁开眼,身体狠狠一震,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!
“怎么了?”符策生察觉到她的异样,连忙问道。
“百晓生!”糜薇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,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,“百晓生让我去试探李越冠的武功深浅!”
符策生皱了皱眉:“没错?”
糜薇转过身,面对着符策生,表情变得异常严肃,周身的气息冷得吓人,语速又快又急,像是在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:“百晓生让我去试探李越冠,因为闭关多年,没人知道他的武功到了什么程度。她要的是确凿的消息,是李越冠的真实实力!”
她顿了顿,胸口剧烈起伏着,眼底的愤怒越来越浓:“那有没有可能——百晓生也对清溪做了同样的事?!”
符策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低下头,把糜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“你是说,”他抬起头,看着糜薇的眼睛,“百晓生让别人去试探苑清溪的武功虚实?”
“不是试探虚实。”糜薇猛地提高了声音,语气里满是滔天怒火,“是测试她的武功到底到了什么程度。就像百晓生让我去试李越冠一样——找一个合适的人,去跟苑清溪打一场,看看她到底有多强。”
符策生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。
他把双手抱在胸前,靠在榕树上,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:“像。如果当初有人用同样的方式去试苑清溪,就能知道清溪的实力了。”
滔天的愤怒彻底爆发出来,糜薇站在原地,手死死按在剑柄上,指腹几乎要将剑鞘磨破,眼底的杀意和怒火交织在一起,烧得她浑身发颤。
阳光透过榕树的叶子落在她脸上,明明暗暗的,像极了此刻她心里翻涌的那些念头——有的清晰,有的模糊,有的她甚至不敢去细想。
符策生靠在树干上,双手抱胸,看着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,又从愤怒变成一种近乎冰冷的确定,他知道,此刻的糜薇,已经被怒火点燃,谁也拦不住。
“你要回去找她。”他说。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糜薇转过头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符策生很少见到的东西——杀意。
“对。”她说,“我现在就回去。”
符策生没有劝阻。
他甚至没有犹豫,只是从树干上直起身,拍了拍衣服上沾的树皮碎屑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糜薇往哪里走,他就跟到哪里。
不是盲从,不是没有主见,是知道此刻的她,需要一个人陪着。
船靠岸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月亮还没升起来,湖面上黑黢黢的,只有岛上百晓楼里透出的灯光,像一只眼睛,在黑暗中静静地睁着。
糜薇纵身跳上岸,脚步又急又沉,沿着那条青石板小路快步往里走,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冰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怒火上。
竹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,声音比白天更大了一些,像是在窃窃私语,又像是在警告什么。
符策生跟在她身后,脚步比她重,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百晓楼的门没有关。
糜薇没有敲门,直接推门走了进去。
大堂里的灯火通明。
百晓生坐在她那张长桌后面,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茶、一只茶杯,茶雾袅袅升起。
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,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露出白净的脖颈和耳朵上一对小小的翡翠耳坠。
灯光落在她那张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脸上,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,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,看得糜薇怒火中烧。
她只是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然后把茶杯放下,双手交叉撑在桌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歪着头看糜薇。
就像上次一样。
就像她早就知道糜薇会回来一样。
“又来了?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那种慵懒的、漫不经心的调子,“交易结束了。要是想打听别的事,得拿别的东西来换。”
糜薇没有接话。
她径直走到桌前,站定,手从剑柄上移开,但不是在放松——她的手移到了剑鞘的卡簧上,拇指按着铜扣,只要轻轻一推,双剑就能出鞘。
“百晓生,”糜薇说,声音不大,却冷得刺骨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,又裹着滔天怒火,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百晓生看着她,没有动。
“问。”她说。
糜薇猛地前倾身体,双手按在桌上,指腹死死扣住桌面,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嘶吼和质问:“你——有没有派人去试探过苑清溪的武功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