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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运筹帷幄   暮色四 ...

  •   暮色四合的时候,糜薇和符策生在太湖东岸的一处小镇上找了家客栈歇脚。
      客栈不大,前后两进院子,前面是饭堂,后面是客房。
      店小二是个精瘦的年轻人,看见两人进来,眼睛一亮,殷勤地迎上来,又是帮忙牵马又是帮忙拎包袱,嘴里不停地介绍店里的拿手菜。
      符策生扔给他一块碎银子,让他把马喂好,又点了几个菜,要了两间上房。
      糜薇坐在饭堂的角落里,背靠着墙,面朝大门。
      菜很快上来了。一碟酱牛肉,一盘清炒时蔬,一碗酸笋汤,还有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。
      符策生在她对面坐下,给她倒了一碗茶,然后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     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。
      从百晓楼出来之后,气氛就一直是这样。不是尴尬,也不是生分,而是一种各自揣着心事、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状态。
      糜薇喝了两口汤,放下碗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      “符策生,”她说,“你刚才在百晓楼里,为什么要问那句话?”
      符策生抬起头,嘴里还嚼着包子,含糊地问:“哪句?”
      “你问她是不是在找人。”
      符策生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没有立刻回答。
      糜薇看着他,等他开口。
      “直觉。”符策生把茶碗放下,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,“没什么道理,就炸一句,看来百晓生也有不知道的事。”
      “先不说她了。”糜薇把碗里的酸笋汤喝完,放下碗,“锦囊呢?拿出来看看。”
      符策生看了她一眼,从怀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锦囊,放在桌上。
      深蓝色的锦囊,巴掌大小,打了个繁复的结。
      糜薇伸手拿起锦囊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又掂了掂,里面似乎装着几张纸,分量很轻。
      “你师兄的锦囊,”她说,“打开之前有没有什么讲究?要不要焚香沐浴、斋戒三日?”
      符策生被她逗笑了,摇了摇头:“不用。师兄虽然神神叨叨的,但还没到那个地步。直接拆就行。”
      糜薇把锦囊推到他面前:“那你自己拆。这是你师兄给你的,又不是给我的。”
      符策生看了她一眼,伸手拿起锦囊,找小二要了一把剪刀,将锦囊口袋直接剪开。
      他把手伸进锦囊里,从里面掏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。纸的质地很特殊,不是普通的宣纸,而是一种颜色发黄、质地坚韧的皮纸,摸上去有些粗糙,但很有韧性,像是能保存很多年不坏的那种。
      “见字如晤。卦象东南之事,乃我伪造,非占卜所得。知此消息者,除你二人外,唯罗云祎、陆景峰耳。若你二人之行程为外人所知,消息必从此二人中出。慎之,慎之。”
      饭堂里很安静。
      旁边几桌客人已经陆续散了,只剩下角落里一个独酌的老头,眯着眼睛,半睡半醒地靠着柱子,嘴里含混不清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      糜薇盯着那张纸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遍。
      然后她抬起头,看向符策生。
      符策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      那个人皮面具本来就拙劣,遮不住什么情绪,但此刻他连眼睛里的光都敛去了,像是一潭被冻住了的水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      “符策生。”糜薇叫了他一声。
      “嗯。”他应了,声音很平。
      “你师兄的意思是……”
      “……知道‘卦象东南,九光兵燹’这件事的人,只有我们四个。”
      糜薇锤了一下桌子,发出闷闷地一声响。她和符策生,是当事人,不可能自己给自己下套。
      那就只剩下两个——
      罗云祎。
      陆景峰。
      饭堂里的光线暗了下来,店小二走过来点上了油灯,橘黄色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摇晃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,忽大忽小,像是某种不安的、正在生长的东西。
      糜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涩味更重了,苦得她皱了一下眉。
      “我不信。”她说。
      符策生看着她,没说话。
      “我说我不信。”糜薇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,“云祎不是这种人。景峰也不是。我们五个人——我们五个人当年——”
      她的话断在了半截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。
      符策生依然没有说话,只是把桌上的纸重新叠好,塞回锦囊里,又把锦囊揣进怀里,拍了拍。
      “糜薇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比平时轻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我也不信。”符策生说,“但师兄不会乱说。”
      她当然知道林太羽不会乱说,证据确凿。
      可是——
      “我们是什么时候把卦象的事告诉云祎和景峰的?”糜薇问。
      符策生想了想:“时间紧急,而百晓生甚至比我们还早知道,消息一定是一收到就传了出去……”
      糜薇闭上眼睛,回忆了一下。
      没错。
      信写得很简略,没有说太多细节,但“卦象东南”这四个字,确确实实是写在信里的。
      林太羽不仅骗了他们两个,还瞒住了他们两个,直到刚才。
      能提前知道这个消息的人,只剩下陆景峰和罗云祎。
      又是一阵沉默。
      独酌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,饭堂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      店小二缩在柜台后面打盹,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蠢蠢欲动。
      “符策生。”糜薇又叫他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怀疑谁?”
      符策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碟已经凉了的酱牛肉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      “我不怀疑任何人。”他最终说。
      “我问你怀疑谁。”
      符策生抬起头,看着糜薇的眼睛。
      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血丝,不是熬夜熬的,而是用力压着什么东西、压得太紧了,才会有的那种血丝。
      “我不怀疑任何人。”符策生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      可他的表情不是这么说的。
      这消息太震撼了,林太羽编的消息被告知给了百晓生,百晓生说自己不卖假消息,也就是说,百晓生几乎确认这条消息是真的。
      是一个百晓生非常信任或者熟悉的人。
      陆景峰,不是这个性格,他根本没办法和百晓生这种人做交易……
      糜薇的手指又敲了一下剑柄。
      她心里已经有了同样的答案。
      不是说他有什么图谋,而是——
      糜薇深吸了一口气。
      “祖雨生。”她说出了这个名字。那件事留下的裂痕,至今都没有完全愈合。
      罗云祎会不会为了师弟做些什么,罗云祎会不会为了和糜薇的旧情做些什么……
      甚至他们兵分三路的安排,都是罗云祎做出的。
      他们曾经都深信不疑的。
      “糜薇。”符策生的声音把她从愤怒与震惊里拉了出来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在想什么?”
      糜薇看了他一眼,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实话:“我在想,如果真的是云祎……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      符策生沉默了片刻。
      “也许不是他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,“也许是他身边的人。他的信被人看了,被有心人听了去。也许跟云祎本人没有关系。”
      糜薇看着符策生,忽然笑了一下。
      那个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实是在笑。
      “你倒是会替他开脱。”她说。
      符策生摇了摇头:“我不是替他开脱。云祎是我们的朋友,是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。就算有什么问题,也一定有隐情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我相信云祎。”
      糜薇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      符策生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很坦荡,没有犹豫,没有闪躲,他就是单纯地、真诚地、毫无保留地相信罗云祎。
      这份坦荡让糜薇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
      不是因为她还念着罗云祎——那些少年时的情意,早就被时间和距离磨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了。
      而是因为,一个会因为私人情感而罔顾兄弟情义的人,不值得托付。
      符策生显然不是这种人。
      他喜欢糜薇,糜薇看得出来。
      从北海世出来这一路,他的每一个眼神、每一个动作、每一次欲言又止,都在说同一句话。
      但他从来没有借着这个机会去贬低罗云祎,没有借着“卦象东南”这件事去做任何文章。
      他甚至比糜薇更不愿意相信罗云祎有问题。
      这份坦荡,这份赤诚,这份在大是大非面前不掺杂私人情感的分寸感——
      糜薇低下头,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
      茶已经彻底凉了,苦味也散了,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涩意,在舌尖上慢慢化开。
      “你说得对。”她放下茶碗,抬起头看着符策生,“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,不该轻易下结论。云祎是我们的朋友,就算有什么问题,也一定有隐情。”
      她把“我们的朋友”这四个字咬得很清楚,像是在提醒自己,也像是在告诉符策生什么。
      符策生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。
      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他问。
      糜薇想了想:“把九光山的消息给他们两个,在这里等一等他们的回信。”
      符策生点了点头:“好,也许他们会有进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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