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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九光山 李越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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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越冠的剑法精妙是精妙,但那种精妙跟她想象中的“剑神”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的、像是反复练习过无数次的痕迹,缺少了一种真正的高手才有的、那种浑然天成的、随心所欲不逾矩的东西。
糜薇决定再试一次。
她不再收力,内力灌注剑身,一剑快似一剑地攻了过去。
她不是那种只会蛮力硬拼的剑客。
糜薇的双剑剑法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变化——快慢结合,虚实相生,上一剑还是虚招,下一剑就能变成实打实的杀招。这种剑法对内力要求不高,但对剑法的理解和临场的判断要求极高。
十招之后,糜薇一剑刺向他的右肩,他格挡的角度偏了半寸,剑锋从他的肩头划过,削下了一片衣料。
李越冠后退了三步,拄着剑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糜薇收剑,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她看得很清楚。不是装的,不是演的,这个老人是真的累了。
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,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
“李前辈,”糜薇说,声音很轻,“您……”
李越冠摆了摆手,示意她不要说话。
他喘了好一会儿,才直起腰,把剑插回地上,双手撑着剑柄,抬头看着糜薇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糜薇没见过的光。不是愤怒,不是羞愧,而是一种很复杂的、像是释然又像是遗憾的东西。
“看出来了吧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糜薇没有说话。
李越冠苦笑了一声,从地上拔出剑,走回丝瓜架下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把剑靠在桌腿边,拿起茶壶,也不倒进碗里了,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大口。
“坐吧。”他朝糜薇招了招手。
糜薇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您的内力……”糜薇斟酌着用词,“好像不太对。”
“不太对?”李越冠笑了,笑得很苦,“小姑娘,你倒是会说话。什么不太对,就是废了。”
糜薇愣了一下。
李越冠把茶壶放下,靠在椅背上,抬头看着丝瓜架上的那些黄色花朵。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,明明暗暗的,像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他脸上流动。
“我闭关三年,”他说,“想突破剑法的最后一层。结果走火入魔,内力倒灌,经脉损了大半。命是保住了,但武功去了七成。现在剩下的这点内力,也就勉强够我浇浇花、种种菜,跟人动手?那就是笑话。”
糜薇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越冠看了她一眼,又笑了。
“不必替我惋惜,”他说,“好歹闯出了剑神的名号,多少人连这个名号都摸不到呢,足够了。”
糜薇把剑插回剑鞘,站起来。
“李前辈,”她说,“打扰了,您已隐居,若不是百晓生要求,我不会来,您的境况我只会告诉她一人。”
李越冠也站了起来,看着她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郑重。
“你双剑果然厉害,”他说,“三年前我也未必能赢得很轻松。”
“前辈说笑了,三年前,我也未必会输。”
糜薇朝他鞠了一躬,转身往院门口走去。
她走出院门,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回走。走了十几步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李越冠还站在丝瓜架下,没有动。那把破剑插在脚边的地上,他的手搭在剑柄上,微微佝偻着背,看着院子里的树。
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是一棵老树的影子,扎根在那片小小的院子里,哪儿也去不了,也不想去了。
糜薇转过身,加快了脚步。
她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就看见了路边的那棵老树,和树下的那匹黑马。
符策生不在马上。
糜薇心里一紧,手按上了剑柄,目光迅速扫视四周。
符策生坐在老槐树的树杈上,背靠着树干,一只脚垂下来,晃来晃去。
他的手里拿着一根草茎,叼在嘴里,眯着眼睛看着远处,像是在晒太阳,又像是在发呆。
他看见糜薇走过来,从树上跳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树皮碎屑,走到她面前。
“你受伤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李越冠的剑法到底怎么样?”符策生问。
糜薇摇了摇头:“我答应他不外传,只告诉百晓生。”
符策生沉默了片刻,似乎明白了什么,没有继续问。
糜薇回到百晓楼的时候,已经是第三天午后了。
船夫把船靠在岛边的石阶旁,糜薇跳上岸,沿着那条青石板小路往里走。竹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提醒楼里的人有客到了。
符策生跟在她身后,脚步比平时重一些。
糜薇在百晓楼门前站定,伸手敲了敲门。
三声,不轻不重。
门内传来百晓生的声音,带着那种慵懒的、像是刚睡醒的调子:“进来吧。”
糜薇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百晓生坐在她那张长桌后面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茶雾袅袅升起,模糊了她那张娇俏的脸。
她看见糜薇进来,放下茶杯,双手交叉撑在桌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歪着头看糜薇。
“回来了?”她说,“活着回来的。”
“你很意外?”糜薇走到桌前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放在桌上,推到百晓生面前。
那是一张很普通的纸,对折了两次,边角整齐,没有多余的装饰。纸上只有糜薇写的一行字,写的是李越冠的真实情况——走火入魔,经脉损了大半,武功去了七成,现在只剩浇花种菜的力气。
糜薇写得很简洁,没有添油加醋,没有多余的评价,只是陈述事实。
百晓生看着糜薇的眼睛,又瞟了一眼符策生,似乎在确认保密的必要性。然后她伸手拿起那张纸,展开,低下头看了一眼。
随后她就把那张纸凑近桌上的烛台,火舌舔上纸边,纸迅速卷曲、发黑、化成灰烬。
百晓生松开手指,灰烬从指缝间飘落,散在桌面上,像是一小片灰色的雪。
“好。”她说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我说话算话。”
她转过身,从身后那面巨大的书架中抽出一卷东西。不是书,不是册子,而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羊皮地图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,看得出被翻过很多次。
百晓生把地图在桌上展开,用手指压住四个角。
“封琉璃藏秘籍的地方,”她说,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,从太湖出发,一路向东南方向延伸,最后停在一片山脉的标记上,“在这里。”
糜薇低下头看着地图。
百晓生手指点着的位置,标注着三个小字:九光山。
“九光山?”糜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觉得有些耳熟,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。
“在东南方向,”百晓生说,“从太湖过去,快马也要七天路程。山不算高,但地形复杂,沟壑纵横,没有当地人带路很容易迷路。”
她在地图上又点了两下,标出了两条不同的进山路线。
“九光山多溶洞,地下暗河纵横,很多洞穴连当地人都没进去过。”
糜薇看着地图上那个标记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她抬起头,看向符策生。
符策生也正看着她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,谁都没说话,但都从对方眼睛里读出了同样的东西——
东南。
林太羽的占卜指向东南,九光兵燹。百晓生的地图指向东南。卦象和消息,两条完全不同的线索,指向了同一个方向。
符策生的手不自觉地伸进怀里,摸了一下那两个锦囊。深蓝色的那个还没打开,赭红色的那个也还没到打开的时候。
他隔着衣料捏了捏锦囊,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,然后把手抽了出来。
糜薇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百晓生。
“苑清溪的死,”糜薇把地图揣进怀里,看着百晓生的眼睛,“你知道多少?”
百晓生重新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雾模糊了她的表情。
“很多。”她说,“但你还是得拿东西来换。”
糜薇沉默了。
符策生站在她身后,手按在刀柄上,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百晓生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、警惕的光,像是在看一条盘在暗处的蛇——你摸不清它什么时候会咬你,但你知道它随时都能咬你。
百晓生放下茶杯,朝他们摆了摆手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九光山路远,别在我这儿耽误功夫了。”
糜薇转过身,往门口走去。
符策生跟在她身后,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侧过头,用余光扫了一眼百晓生。
“你收集消息,”他说,“难道是在找什么人?”
百晓生的笑容没有变,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波光,转瞬即逝。
“符策生,”她说,“这个问题,你得用命来换。”
大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符策生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,然后转过身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百晓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