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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剑神迟暮   糜薇离 ...

  •   糜薇离开百晓楼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      湖面上的风比来时更大了,吹得小船左右摇晃,船头的油灯在风中忽明忽暗,像是随时都会灭掉。
      “你今晚就出发?”符策生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。
      “明早,赶路影响状态。”糜薇说,“越冠山庄在东边,快马一天半就能到。”
      “我跟你去。”
      糜薇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
      月光下,符策生的脸被面具遮去了大半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,没有商量的余地,只有一种笃定的、不容置疑的坚持。
      “不行。”糜薇说。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百晓生要的是我去试探李越冠的剑法虚实,”糜薇说,“你去算什么?两个打一个?传出去我糜薇还要不要在江湖上混了?”
      符策生皱了皱眉:“我没说要跟你一起出手。我在旁边看着,万一——”
      “没有万一。”糜薇打断他,语气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,“符策生,我说过,我不会死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      符策生看着她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      “那我在越冠山庄外面等你。”他说,声音低了下来,“我不进去,但你要是有事,你喊一声,我就能听见。”
      “随你吧。”糜薇转过身,往客栈的方向走去。
      符策生跟在她身后,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。
      第二天一早,糜薇骑着她那匹枣红马出了客栈。
      符策生骑着他的黑马,跟在她身后约莫一箭地的距离。不近不远,既不会让她觉得被盯着,又能保证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他。
      糜薇回头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一夹马腹,枣红马长嘶一声,四蹄翻飞,朝着东方疾驰而去。
      符策生催马跟上。
      隔天下午,两个人到了越冠山庄附近。
      说是山庄,其实不过是一片建在山脚下的宅子,青砖灰瓦,围墙不高,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树,枝丫伸出墙外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      糜薇在山庄东边三里处勒住了马。
      她翻身下马,把缰绳系在路边的一棵树上,然后转过身,看向符策生。
      “就在这里。”她说。
      符策生骑在马上,低头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      糜薇拍了拍腰间双剑的剑柄,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往东走去。
      她没有骑马,也没有走大路,而是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小径往更深处走去。
      百晓生说李越冠住在一个村子里,那里有一处地宫,但糜薇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就看见了一座小院。
      院子不大,篱笆墙,茅草顶,像是山里猎户或者药农住的房子。
      院门敞着,里面种着几畦菜,还有一架丝瓜,黄色的花开得正盛,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。
      一个老人正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把木瓢,在给一株石榴树浇水。
      石榴树不高,但长得很精神,枝条上挂着几颗青色的果子,还没熟。
      老人浇得很仔细,一瓢一瓢地淋在根部,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细细的,像是某种古老的、缓慢的节拍。
      糜薇站在院门口,没有进去。
      她看着那个老人,看了好一会儿。
     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,脚上踩着一双草鞋,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一截瘦削的小腿。
      头发花白,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。腰微微有些弯,但背脊的轮廓还是能看出年轻时应该很高大。
      他的动作很慢,很从容,像是这一辈子都不着急,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浇花、种菜、晒太阳。
      糜薇很难把眼前这个老人和“前代剑神”“天下第一剑”这些称号联系在一起。
      老人浇完了石榴树,把木瓢放进水桶里,直起腰,转过身。
      他看见了糜薇。
     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,像是一潭不怎么干净的水,但那双眼睛看见糜薇的时候,忽然亮了一下。那种亮不是惊讶,不是警惕,而是一种像是认出了什么旧东西的、微微的恍惚。
      “你是……”老人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,“赤霞双影?”
      糜薇愣了一下。
      李越冠二十年前就已经是天下第一剑了,那时候她才六岁,连剑都还拿不稳,怎么可能见过他?
      “您认识我?”糜薇问。
      李越冠笑了笑,从水桶边拿起一块布巾擦了擦手,然后走到院门口,推开篱笆门,朝她招了招手。
      “进来坐吧。”他说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邻居家来串门的孩子,“我见过你师父,他说你一身红衣,手持双剑。我看见你,就知道你是谁。”
      糜薇犹豫了一下,跨进了院子。
      院子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,不刺鼻,反而让人觉得踏实。
      李越冠把她领到丝瓜架下的一张小桌前,让她坐下,然后转身进了屋。过了一会儿,他端着一个粗瓷茶壶和两个茶碗出来了。
      茶是粗茶,泡得有些浓,入口有点苦,但回味是甜的。
      糜薇端着茶碗,看着对面这个老人,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
      她来的时候想了很多种开场白——“李前辈,晚辈糜薇,特来讨教剑法”“李前辈,有人托我来试探您的深浅”——每一种都像是约架的,带着一股子火药味。可现在坐在这丝瓜架下,闻着泥土和丝瓜花的味道,看着对面这个慢悠悠喝茶的老人,那些话她一句都说不出口。
      李越冠倒是很自在。
      他喝了两口茶,把茶碗放下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看着糜薇,表情平和得像一潭死水。
      “说吧,”他说,“来找我什么事?不是叙旧的吧?”
      糜薇放下茶碗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      “我来找您比剑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      李越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      他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似的,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他只是又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然后把茶碗放下,双手重新交叉放在膝盖上。
      “谁让你来的?”他问。
      “百晓生。”
      李越冠“哦”了一声,点了点头,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猜到了的事。
      “她要你试探我的虚实?”他问。
      “对。”糜薇说,“她想知道您闭关之后剑法精进了多少。”
      李越冠笑了,没有无奈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、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的、平静的释然。
      “精进了多少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无人知晓啊……”
      糜薇皱了皱眉。
      李越冠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石榴树前,伸手摸了摸那颗最大的青色果子。
      “罢了,”他说,“那我跟你比。”
      他走回屋前,从门后取出一把剑。
      那是一把很旧的剑,剑鞘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。
      剑柄上的缠绳也松了,有几处已经磨断,露出里面的木芯。整把剑看上去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,毫无任何“剑神之剑”该有的样子。
      但糜薇没有轻视它。
      她见过太多好剑了,也见过太多拿着好剑的废物。真正的高手,用什么兵器都是高手。一把破剑在剑神手里,依然是能杀人的剑。
      糜薇握紧了手中的剑,深吸了一口气。
      她来的时候是抱着决心的。不是决一死战的决心,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苑清溪。
      即使对手是前代剑神。
      即使对手是二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剑。
      “得罪了。”糜薇说。
      话音刚落,她的剑已经出了鞘。
      剑光如匹练,直取李越冠的胸口。这一剑没有试探,没有保留,是她能在这个距离上使出的最快、最狠、最直接的一剑。
      李越冠没有动。
      直到剑尖离他的胸口只有半尺的时候,他才侧了一下身。
      那个侧身的幅度极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糜薇的剑恰恰从他胸前划过,差了不到一寸的距离,连衣料都没碰到。
      糜薇收剑,变招。
      第二剑从下往上撩,角度刁钻,直奔李越冠的咽喉。
      李越冠这次动了。他向后退了半步,剑从他的下巴前面划过,带起一阵风,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
      糜薇第三剑紧跟着来了。
      这一剑不是刺,不是撩,而是劈。从上往下,势大力沉,剑锋破开空气,发出尖锐的啸声。
      李越冠举剑格挡。
      两剑相交,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。
      糜薇的剑压在李越冠的剑上,内力顺着剑身涌过去,想逼他后退。
      然后她感觉到了。
      不对。
      李越冠的内力不对。
      那种感觉很奇怪。不是强,也不是弱,而是一种虚浮的、像是踩在棉花上的、没有根的感觉。
      糜薇的内力涌过去,对方的剑上确实有内力在抵挡,但那内力像是被什么东西蛀空了的木头,看着还在,其实一碰就碎。
      糜薇收了几分力。
      她怕自己感觉错了,怕这是李越冠故意露出的破绽,是诱敌深入的陷阱。
      一个二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剑,不可能内力虚浮到这个地步,这不合常理。
      李越冠趁她收力的间隙,剑锋一转,反守为攻。
      他的剑法确实精妙。那一转的角度、力度、时机都恰到好处,像是一条蛇从草丛里窜出来,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。糜薇不得不后退两步,才避开了这一剑。
      但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      不对,还是不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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