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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离乡 符策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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符策生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:“我早就说过了,我说我不能成亲……”
“那是不能,不是不想。”星妲一针见血,“不能是没办法,不想是不愿意。”
符策生被她说得哑口无言。
糜薇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星妲转头看了她一眼,也笑了,笑得坦荡极了,像是刚才那些话不是她的真心,而是背好的台词,现在台词背完了,戏也演完了,可以卸妆了。
符策生站在一旁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尴尬,无奈,还有一点点——糜薇看不太真切——好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“星妲,”他说,“所以你……”
“所以我什么?”星妲转过头看他,“你以为我是来留你的?你以为我是来哭着喊着要你娶我的?”
符策生没说话,但表情已经回答了。
星妲叉着腰,仰着头,冷笑了一声。
那个冷笑跟她圆圆的脸蛋、大大的眼睛完全不搭,但放在她身上又莫名地合适,像是一把藏在可爱外壳下的小刀,亮出来的时候才让人看清它的锋利。
“符策生,”她说,“你不想留在这里,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”
符策生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尴尬,不是无奈,而是一种被看穿了之后才会有的、微微的震动。
“你从去中原之后,回来的时候眼睛就不一样了。”星妲说,“我还看不穿你?”
糜薇站在门边,没有说话。
她觉得这个叫星妲的姑娘,比她表现出来的要精明得多。
不是那种小聪明、小心机,而是一种大的、通透的、像镜子一样能把人照得清清楚楚的精明。
符策生站在原地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星妲,”他说,声音有些涩,“我不是不喜欢北海世……”
“关我什么事。”星妲打断他,“我说你不想留在这里。喜欢和想留,是两回事。”
符策生沉默了。
星妲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让晨光照进来。
金色的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圆圆的脸蛋照得发亮,像是一颗被太阳晒熟了的果子。
“我喜欢北海世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,“我喜欢这里的山,这里的水,这里的风,这里的人。我喜欢每天早上起来就能看见那些灰白色的房子,喜欢晚上抬头就能看见满天的星星。我喜欢这里的每一条路,每一棵树,每一块石头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符策生。
“所以我要留在这里。”她说,“我要永远守护我的家。”
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,没有豪言壮语,没有慷慨激昂,就是一句简简单单的陈述,像在说“我要吃饭”或者“我要睡觉”一样理所当然。
但糜薇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。
那不是一个十几岁小姑娘的意气用事,而是一个成年人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选择。
星妲知道自己要什么,她从确认了符策生不想留在北海世之后,就把这个人排除在外了。
符策生常年不回北海世,星妲就乐得来跟他演一场戏。
这一点上,她比很多人有意思得多。
符策生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星妲,”他说,“你……”
“你想想啊,”星妲掰着手指头算,“你要是留在北海世,咱们成亲,你当你的刀客,我打我的猎,日子也能过。但你不愿意留在北海世,你非要去中原,那我总不能跟着你跑吧?是你喜欢中原,又不是我。”
她说“又不是我”的时候,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符策生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看起来像是想说什么,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话。
糜薇看着他的表情,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——符策生之前可能真的以为星妲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。
这个念头让糜薇觉得有些好笑。
符策生在江湖上行走多年,见过的人不少,经历过的事也不少,可在感情这件事上,他好像比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还要迟钝。
星妲看着他那一脸茫然的表情,叹了口气。
“达巴,”她又叫回了这个亲昵的称呼,但语气跟之前完全不同了,不再是撒娇,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怜惜的、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的语气,“你以为全北海世的姑娘都想嫁给你?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。”
糜薇笑出了声。
符策生站在屋子中间,被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地夹击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。
尴尬,无奈,好笑,还有一点点——糜薇觉得那是如释重负。
他摸了摸鼻子,干咳了一声。
“我确实很受人喜欢啊,”他说,“她们还给我花。”
“那是大家想着就你没有,怪可怜的,不约而同送你一朵罢了。”星妲说,“别打岔,我这是在跟你说正经事。”
“什么正经事?”
“你不想留在北海世,”星妲说,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静的、笃定的调子,“那就趁早走。”
符策生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你不是北海世的人。”星妲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符策生,但余光扫了糜薇一眼,“你从来都不是。”
符策生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我是北海世出身。”他说。
“出身是出身,”星妲说,“可你的心不在这里。你的心在中原,在你那些朋友那里,在那个……”她看了一眼糜薇,“在那个江湖。”
符策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被星妲抬手制止了。
“你别急着否认,”星妲说,“我又没说你做错了。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去的地方,想做的事,想陪的人。这没什么不对的。”
她走到符策生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
“但是,”她说,“你不该留在北海世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分量很重。
糜薇靠在门框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敲了两下。
她听懂了星妲的意思。
不是威胁,不是警告,而是一种善意的、冷静的、不带任何情绪的判断。
一个不喜欢北海世的人,不该留在北海世。
不是因为他不配,而是因为——他早晚会给北海世带来灾厄。
星妲没有说这句话,但糜薇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这句话。
那双圆圆的、明亮的、像星星一样的眼睛里,有一种糜薇在江湖上见过很多次的光——那是守护者的光。
一个愿意用生命去守护什么东西的人,看任何可能威胁到那个东西的人或事,都是这种眼神。
不是敌意,不是恶意,而是一种冷静的、理性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判断。
“星妲,”符策生说,声音有些哑,“我不会……”
“你不会什么?”星妲问,“你不会惹麻烦?那那个没有枪的人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?”
星妲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,”她说,“别在那儿杵着了,我又不是在赶你走。”
符策生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你不是吗?”他有点委屈,似乎是没想过自己被青梅如此嫌弃。
星妲被他这一问噎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吧,”她说,“我是在赶你走。但你得承认,我赶得有道理。”
符策生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种笑不是苦笑,不是无奈的笑,而是一种真心的、带着几分释然的笑。
“星妲,”他说,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?”
“我一直都能说会道,”星妲说,“是你从来没认真听我说过话。”
符策生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是我的错。”
“知道错了就好。”星妲拍了拍手,像是在完成了一件什么大事,“那既然说开了,咱们就别磨叽了。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今天。”符策生说。
“那正好,”星妲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,“这个给你。”
糜薇看了一眼,是一个布包,不大,但鼓鼓囊囊的,像是装了不少东西。
符策生接过来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锭银子,还有一小块金子。
“这是……”符策生抬头看着星妲。
“盘缠。”星妲说,“看在你终于决定不耽误的份上。”
符策生把布包重新系好,揣进怀里。
“好,”他说,“谢谢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星妲又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递过去。
是一对护腕。
深灰色的皮毛,边缘缝着一圈细细的红线,内侧衬着一层柔软的绒布,摸上去又厚实又暖和。
护腕的内侧绣着几个小小的北海世文字,糜薇看不懂,但她猜那应该是某种祝福或者保佑的话。
“阿妈给你缝的。”星妲说,“缝了好几年了,每年都缝一对新的,旧的拆了重新缝。她说你的手不能冻着,刀客的手最金贵。”
符策生接过护腕,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,然后把它们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糜薇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阿妈她……”符策生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她还好吗?”
“好着呢,”星妲说,“能吃能睡,身体比你都好。你别担心她,她不用你操心。”
符策生点了点头,把护腕小心地系在小臂上,系得很仔细,每一个结都拉得很紧,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身上。
“星妲,”他系好护腕后,抬起头看着星妲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,“你替我谢谢阿妈。还有你阿爸,替我跟他道个歉,就说……”
“就说你对不起他,辜负了他的期望,不是个好女婿人选?”星妲接话接得飞快。
符策生被她噎了一下,苦笑了一声。
“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。”他说。
“行了,”星妲摆了摆手,“不用你管。”
符策生看着她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“别给北海世惹麻烦。”
符策生握住她的手指,轻轻放下来。
“不会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是北海世出身,我不会忘记。”
他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糜薇很少见到的、近乎郑重的东西。
“如果北海世需要我,”他说,“我一定会回来。”
星妲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靠你?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,“不如靠我们自己。”
她拍了拍腰间的弯刀。
“北海世有我在,出不了事。”
符策生看着她,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星妲摆了摆手,转身走出了门槛。
“赶紧走吧,”她头也不回地说,“别磨蹭了,再磨蹭天都黑了。”
她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对了,”她侧过头,没有转身,“达巴。”
“嗯?”
“保重。”
说完她就走了,辫子上的小银铃叮叮当当地响着,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晨风里。
符策生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些灰白色的屋舍之间,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。
糜薇走到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地把整个山谷照亮。
过了好一会儿,符策生开口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糜薇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眼眶有点红,但脸上没有泪痕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符策生转身回了屋里,把包袱重新系了一遍,又检查了一遍长刀是否绑紧,然后走到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小屋。
他转过身,关上门。
“走吧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稳了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