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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旧情 符策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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符策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种笑糜薇很少在符策生脸上看到——不是客气地笑,不是礼貌地笑,而是一种被什么熟悉的东西触动了的、从心底里泛上来的、带着暖意的笑。
“星妲?”他说。
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少女站在门口。
不,不能叫少女。糜薇看了两眼就看出来了——这个人的年纪至少二十出头,只是长得显小,圆圆的脸,圆圆的眼睛,鼻梁不高不矮,嘴唇微微翘着,像是一直在笑。
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袍,样式跟北海世常见的灰白长袍不太一样——更短,更紧身,袖口用皮带束着,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腰带,腰带上挂着一把短弯刀。
刀鞘是银白色的,上面嵌着几颗蓝色的宝石,在晨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她的头发编成了一条长长的辫子,辫子里编进了几根彩色的丝线,垂在胸前,辫梢系着一颗小银铃,她一动就叮叮当当的响。
“达巴!”少女看见符策生,眼睛一下子亮了,像是两颗被点亮的星星,整张脸都鲜活了起来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进门槛,跑到符策生面前,仰着头看他,眼睛里全是笑。
“你回来了也不先来找我!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埋怨,“我还是听阿妈说你带了个人回来,才知道你回来的。你太过分了!”
符策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,动作自然而亲昵,像是做过无数次了。
“我昨天下午才到,”他说,“晚上又去了师兄那里占卜,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,不好去打扰你。”
“打扰什么呀?”星妲鼓着腮帮子,“你什么时候来都不算打扰。”
符策生笑了笑,没接话,转过头看向糜薇。
“星妲,”他说,“这是糜薇,我在中原的朋友。”
星妲转过头,看向糜薇。
她的目光在糜薇脸上停住了。
糜薇注意到,星妲看她的眼神是一种毫不掩饰的、直白的、带着好奇和打量意味的目光。
从上到下,又从下到上,把她整个人看了个遍。
从大红色的衣裙看到腰间的双剑,从腰间的双剑看到墨黑的长发,从墨黑的长发看到那张被北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。
星妲的目光最后停在糜薇的脸上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她笑了。
“你真好看。”她说,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客套,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糜薇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但还是笑了笑:“你也好看。”
“我?”星妲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抬头看了看糜薇,摇了摇头,“我们不一样的好看。”
糜薇忍不住笑了。
她觉得这个叫星妲的姑娘很有意思——说话直来直去,想到什么说什么,完全不藏着掖着。
“你是符策生的……”糜薇问。
“我们从小一起打猎!”星妲说,然后又补充了一句,“我阿爸跟他爹是结拜兄弟。”
“她是我妹妹。”符策生也说了一句,语气很平淡,但糜薇听出了他话里那股子“就这么定了”的笃定。
星妲看了符策生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笑了笑,没有反驳。
“星妲也练刀?”糜薇看了一眼她腰间的弯刀。
“嗯!”星妲拍了拍刀鞘,“阿爸教的。我刀用的很好!”
糜薇朝她笑了笑:“看得出来,高手都很自信。”
星妲的脸微微红了一点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活泼的、笑嘻嘻的表情。
“达巴,你这次回来待多久?”她问。
“今天就走。”符策生说。
星妲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就那么一瞬。
然后她又笑了,笑得比之前更大声了一些,但糜薇注意到,她眼睛里那种亮亮的光暗了一点。
“这么快啊?”星妲说,“你才回来一天就要走?阿妈还说要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烤羊腿呢。”
“下次吧。”符策生说,“这次有急事。”
“什么急事?”
符策生看了糜薇一眼,犹豫了一下,说:“朋友的事。”
星妲看了看符策生,又看了看糜薇,然后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糜薇看得清楚,这姑娘毫不隐藏。
她是北海世明媚的花朵,夜里最亮的星星,所以就应该喜欢北海世最厉害的刀客。
星妲喜欢符策生。
星妲看符策生的眼神不一样。她跟符策生说话的语气不一样。她提到符策生的时候,整张脸都会亮起来。
但有意思的是,星妲对她没有敌意,星妲看她的眼神里只有好奇,纯粹的、坦荡的、毫不掩饰的好奇。
就像——就像在看一件新鲜的东西。
星妲的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,看了一会儿就把目光从糜薇身上移开,重新转向符策生。
“达巴,”她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回来了怎么不去见见阿妈?她还等你呢。”
符策生正在系包袱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等我有空就去。”他说,声音不太自然。
星妲歪着头看他,那双圆圆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。
“有空?”她说,“你不是说今天就走吗?哪里有空?”
符策生没接话,低下头继续系包袱,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,像是在赶时间,又像是在逃避什么。
糜薇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目光在符策生和星妲之间来回转了两圈。
她看出来了。
符策生在躲。
不是躲星妲,而是躲星妲嘴里说的那个“阿妈”。
星妲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符策生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
她比符策生矮了大半个头,要仰得很高才能看到他的脸,但她仰得理直气壮,像是在看一个做了什么亏心事的人。
“达巴,”她说,“阿妈说了,等你这次回来,就把咱们的事办了。”
符策生的手一抖,包袱差点掉地上。
“什么……什么事?”他问,声音干巴巴的。
“你装什么傻呀?”星妲笑了,笑得甜甜的,像个真正的十几岁的小姑娘,“当然是成亲的事呀。阿妈说咱们从小就定了的,你爹我阿爸都说好了的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糜薇挑了挑眉。
有意思。
符策生的耳朵尖红了,他悄悄朝糜薇看了一眼。。
星妲笑得甜甜的,一脸向往:“你以前总在外面,可这六七年你一直在北海世呀,虽然你住在你师兄那里,我没什么机会见你……但我们抬起头,看见的是一样的星星呀……”
“星妲,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紧,“那个……那是长辈们开玩笑的,当不得真。”
“开玩笑?”星妲的眼睛瞪得更圆了,“谁跟你开玩笑了?你爹亲口跟我阿爸说的,说等你们长大了就成亲。我阿爸回去高兴得喝了半坛子酒,你跟我说是开玩笑?这几年要不是你修炼,我阿爸早就去观星台捆你了!”
符策生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看起来像个被堵住了嘴的鹌鹑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,不说又不行,整个人僵在那儿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糜薇看着他这副模样,差点笑出声来。
她认识符策生这么多年,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。
他不算五个人最气定神闲的那个,但他也没必要为了什么手忙脚乱的。
可现在,面对一个不到他肩膀高的小姑娘,他慌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星妲,”符策生深吸了一口气,“我以后……要当星官的。”
“星官是不能成亲的。”符策生说,语速很快,像是一口气把憋了很久的话倒出来,“大祭司说过的,星官要侍奉天上的星星,不能有家室拖累。所以我没法跟任何人结亲,不是针对你,是真的不行。”
他说完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。
糜薇注意到,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耳朵尖的红慢慢退了,声音也稳了下来。
显然,这个理由他说过很多次了,熟练得很。
星妲看着他,不说话。
就那么看着。
圆圆的脸上没有表情,看不出喜怒,看不出信不信,就只是看着。
符策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星妲?”他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星妲忽然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甜甜的、撒娇的笑,而是一种带着点嘲讽的、像是在看一个傻子表演的笑。
“符策生,”她说,不叫“达巴”了,“这个借口你都用了十好几年了,不腻吗?”
符策生的脸僵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”星妲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从十五岁就开始拿星官说事,说不能成亲,不能有家室,不能拖累。可你现在二十有六了,大祭司什么时候让你当星官了?你连占卜都没学全,大祭司能让你当星官?”
符策生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星妲双手叉腰,仰着头看他,气势比刚才足了十倍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啊?”她说,“你就是不想成亲,拿星官当挡箭牌。我早就看出来了,我就是懒得拆穿你。”
符策生沉默了。
糜薇靠在门框上,嘴角微微上扬。
这个星妲,比她想的要有意思得多。
“星妲,”符策生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低了下来,“我不是……”
“你是什么?”星妲打断他,“你是不想成亲,还是不想跟我成亲?你说清楚,我听得懂。”
符策生看着她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里,此刻全是认真。
“我不想履行那个没头没尾的婚约。”他说,“跟是你没关系,是我不想。”
星妲歪着头看了他片刻,然后“哦”了一声。
那个“哦”说不上是什么语气,不失望,不难过,不生气,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“哦”,像是在确认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。
“那你不早说?”星妲说,“憋什么呢?我今天不来找你你还不说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