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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锦囊   糜薇沉 ...

  •   糜薇沉默了。
      她看着林太羽的眼睛,又看了看石桌上那片被血染红的龟甲,然后转过身,看向东南方向。
      东南方是连绵的山影,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,但她知道,那个方向有她想找的东西——苑清溪的死,万松大师的死,柳明池被诬陷,赛金龙的消息,所有这一切的源头,都指向东南。
      符策生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      糜薇只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。
      “我选东南。”她说。“不明不白的苟活,我已经经历过七年了,那还不如死在东南。”
      高台上安静了。
      林太羽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。
      那声叹息很轻,轻得像是风从石缝里穿过时发出的声响,但糜薇听出了那声叹息里的东西——不是惋惜,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、无可奈何的了然。
      符策生走到糜薇身边,站定。
      “师兄,”他说,“我陪她去。”
      林太羽看了他一眼:“我知道。你从第一次离开北海世,就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      林太羽转过身,背对着他们,面朝北方,重新拿起竹笛,放在唇边。
      笛声响起来了。
      这一次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试探,而是一支完整的曲子。
      旋律苍凉而悠远,像是一个人在空旷的原野上对着天空说话,声音传得很远很远,远到星星都听见了。
      糜薇站在高台上,听着那支笛子曲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      符策生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
      糜薇点了点头,跟着他走下石阶。
     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高台。
      林太羽还站在那儿,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飘动,竹笛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,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,从高台上流淌下来,流向整个山谷,流向更远更远的地方。
      符策生的住处在他父母家旁边的一间小屋里。
      屋子比糜薇住的那间待客房还要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和一个放衣服的木箱。
      墙上挂着一幅星图,画在发黄的羊皮上,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糜薇看不懂的文字和符号。
      还有各种各样的刀,数不清的战利品,彰显出他确实是北海世最厉害的刀客。
      符策生在桌前坐下来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、一支笔,又从一个木盒里取出一小块墨,在砚台里磨了磨。
      “写给谁?”她问。
      “云祎和景峰。”符策生说,头也没抬,“把师兄算出来的卦象告诉他们。东南凶险,让他们有个准备。”
      糜薇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      符策生写完信,把纸折成一个细长的条,又从墙上取下一只竹筒,把纸条塞进去,封好口。
      然后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      窗外是一小片空地,空地上立着一根木杆,木杆顶端蹲着一只鹰。
      符策生走到木杆前,伸出手,鹰跳上他的手臂,爪子紧紧扣住他小臂上的皮护腕。
      糜薇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只鹰。
      “它叫什么?”她问。
      “没名字。”符策生说,“北海世的鹰都不起名字。叫它什么它都不会理你。”
      糜薇笑了一下。
      符策生把竹筒绑在鹰的腿上,绑得很仔细,打了三个结,每一个都拉紧又松开一点,确保不会太紧勒到鹰的腿,也不会太松让竹筒掉下来。
      绑好之后,他摸了摸鹰的胸脯,用北海世的语言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      鹰歪着头听了听,然后张开翅膀,扇了两下,带起一阵风,把地上的落叶吹得四处飞散。
      符策生松开手,鹰腾空而起,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,然后朝着东南方向飞去,很快消失在星光里。
      晨光穿过北海山谷东侧的山口,斜斜地照进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。
      糜薇醒得很早,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。
      床上的兽皮很暖和,褥子也铺得够厚,但北地的夜晚比她习惯的要冷得多,那种冷不是中原冬天那种湿漉漉的、钻进骨头缝里的冷,而是一种干燥的、锋利的、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的冷。
      她翻了个身,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。
      天刚蒙蒙亮,山谷里还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把那些灰白色的屋舍和青石板路都罩在一层朦胧的、像是隔了一层纱的柔光里。
      她坐起来,把双剑系回腰间,推开木门。
      门外的空气冷得发甜,吸进肺里像是喝了一口冰水。
      她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,忽然听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声响——
      她循声望去,看见符策生正在一片空地上练刀。
      他脱了那件北海世风格的灰白长袍,只穿着一件贴身的深色短褐,露出结实的小臂和宽阔的肩背。
      那把长刀在他手里像是活了,劈、砍、扫、挑,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,刀锋破开晨雾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      糜薇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。
      她见过符策生用刀。在江湖上行走的时候,他出手的次数不多,但每一次都干净利落,从不拖泥带水。
      符策生的刀法跟中原任何一派都不一样。没有花哨的起手式,没有繁复的套路变化,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      每一刀都是直的,快得像闪电,力大势沉,刀锋过处连空气都被劈开了似的。
      这是杀人的刀法。不是比试的刀法,不是表演的刀法,而是在真正的生死之间磨出来的、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的刀法。
      符策生收了刀,转过身,看见糜薇靠在门框上,愣了一下。
      “醒了?”他说,气息很稳,连喘都没喘。
      “醒了有一会儿了。”糜薇说,“你这刀法跟谁学的?”
      “大祭司。”符策生把长刀插回背上的刀鞘,“他看着像个无聊的老头子,其实什么都会。”
      糜薇笑了一声。
      符策生从木架上取下一块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,然后重新穿上那件灰白长袍,一边系腰带一边往糜薇这边走。
      “早上吃什么?”糜薇问。
      “北海世早上不吃饭。”符策生说,“要等日上三竿才吃第一顿。”
      糜薇皱了皱眉:“那我饿了怎么办?”
      符策生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她:“昨天晚上剩下的,你将就一下。”
      糜薇接过干粮咬了一口,硬得像石头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      “你们北海世的人,”她说,“活得可真不容易。”
      符策生正要说什么,忽然抬头看向山谷东侧的方向。
      糜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一个人影从石阶上走下来。
      白色的衣袍,在晨雾中格外醒目。
      林太羽。
      他走路的姿态跟他这个人一样——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,步幅一致,节奏一致,整个人从石阶上走下来,像是在水面上滑行,脚底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      林太羽走到他们面前,停下来。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糜薇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转向符策生。
      “师弟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师兄。”符策生双手交叉放在胸前,微微鞠了一躬。
      林太羽微微颔首,然后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。
      两个锦囊。
      锦囊不大,只有成年男子拇指粗细,一个是深蓝色的绸面,绣着银色的云纹;另一个是赭红色的,绣着金色的火焰纹。
      两个锦囊的口都用同色的丝线紧紧封住,打了一个复杂的结。
      糜薇看着那两个锦囊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不是好奇,而是一种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的、微微发紧的预感。
      “这两个锦囊,”林太羽把锦囊递给符策生,“一个在见过百晓生后打开,一个在到达东南后再打开。”
      符策生接过锦囊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太羽。
      “师兄,”他说,“锦囊里是什么?”
      林太羽看着他,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
      “到时候便知。”
      符策生张了张嘴,似乎还想问什么,但林太羽已经转过身,准备走了。
     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,白色的衣袍被雾气吞没,像是融化在了空气中,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。
      符策生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两个锦囊,看着林太羽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      糜薇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锦囊。
      “我能看看么?”她问。
      符策生把锦囊递给她。
      糜薇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锦囊的布料摸上去很光滑,像是上好的绸缎,但比绸缎要厚实得多。
      封口的结打得很复杂,她试着解了一下,发现根本无从下手——丝线绕了不知道多少圈,每一圈都拉得很紧,像是用什么工具辅助过的,不像是手工能解开的样子。
      “拆不开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拆不开就对了。”符策生把锦囊接回去,小心地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放好,“除非用刀割,但那就坏了规矩。”
      “什么规矩?”
      “我信师兄的,”符策生拍了拍胸口,锦囊在衣料下面鼓起两个小小的包,“第一个锦囊要在见过百晓生之后才能打开。”
      “我信师兄。”他说,“师兄不会害我。”
      糜薇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      “收拾东西吧。”符策生说,“今天就走。”
      糜薇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小屋。
      她把双剑重新系好,把笛子揣进怀里,又把床上那张兽皮叠好放在床头。
      屋子里没什么好收拾的,她本来就是空着手来的,现在空着手走,倒也省事。
      她站在小屋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到一天的地方。
      木床,木桌,木椅,墙上的油灯。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陈设,却莫名地让她觉得踏实。
      也许是因为这间屋子从来没有住过人。也许是因为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干干净净的,没有任何前人的痕迹,像是专门为她留出来的一张白纸。
      她关上门,转身去找符策生。
      符策生正在自己的小屋里收拾东西,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——长刀背上,换洗衣服打成一个小包袱,几块干粮,一壶水,那两个锦囊贴身放着。
      他坐在床沿上,正把那幅挂在墙上的星图取下来,小心翼翼地卷好,塞进包袱里。
      “带这个做什么?”糜薇站在门口问。
      “路上看。”符策生说,“我学的半斤八两,但是说不定什么时候也能和师兄一样沟通一下天地呢。”
      糜薇笑了笑没再问。
      她靠着门框,看着符策生把包袱系好,又把长刀从背上解下来重新绑了一遍,绑得更紧了一些。
      就在这时候,门外响起了敲门声。
      三声,不轻不重,带着一种活泼的、有节奏感的韵律。
      糜薇和符策生同时看向门口。
      “谁?”符策生问。
      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:“你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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