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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吉凶   夜色如 ...

  •   夜色如墨,北海山谷中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穿过那道狭窄的石门,在山壁上撞出低沉的呜咽。
      糜薇跟着符策生走出小屋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      没有月亮。
      漫天的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,比她在中原任何地方见过的都要多、都要亮。
      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,星星密得几乎要挤在一起,亮的、暗的、大的、小的,有的星星在闪烁,有的星星安静得像钉在天幕上的钉子。
      “你们北海世的人,”糜薇说,“天天看这样的星星,难怪会占卜。”
      符策生走在她前面半步,闻言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很漂亮,所以很多人都会用星星起名。”
      笛声从山谷深处传来,断断续续的,像是什么人在试探着吹奏。
      调子不是中原常见的曲牌,糜薇听了一会儿,觉得那旋律像是山风本身发出来的声音——没有起承转合,没有固定的节拍,只是在那儿响着,高一阵低一阵,有时候像是要停了,隔了一会儿又飘出来。
      “你师兄的笛子吹得很好。”糜薇说。
      “他什么都好。”符策生的语气很平淡,但糜薇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,像是敬重,又像是无可奈何,“占卜、星象、医术、音律、诗文——大祭司说他学什么都比别人快三倍。可不知道怎么了,大祭司算了多少次,星官都是我不是他。”
      糜薇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“你很遗憾?”
      “可不是么。”符策生说,“我不想当,他想当,他什么都好,就是抵不过天上的星星给出的指引。”
      糜薇笑了一声:“也许有算错的时候。”
      符策生连连摆手:“还是准一点吧,还希望师兄能给我点消息呢。”
      笛声越来越近了。
      他们穿过那片灰白色的屋舍,走过石桥,沿着一条向上的石阶往山谷的东侧走。
      石阶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侧是密密的灌木丛,黑暗中看不清是什么植物,只能闻到一股淡淡的、像是薄荷又像是艾草的香气。
      石阶的尽头是一座高台。
      台基是用巨大的青石垒成的,每一块石头都凿得方方正正,严丝合缝,石面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,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      台子大约有三丈见方,四周没有栏杆,边缘就是陡峭的崖壁,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      高台的正中间站着一个人。
      他背对着石阶,面朝北方的天空,手里握着一支竹笛,笛身细长,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,看得出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。
     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,不是北海世常见的灰白色,而是真正的、像雪一样的白。
      夜风把他的衣角和头发吹得微微飘动,整个人站在那儿,像是要从高台上飞起来似的。
      符策生走到高台边缘,停下来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,微微鞠了一躬。
      “师兄。”
      那个人转过身来。
      糜薇看见了他的脸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诡异的想法,符策生从没觉得自己很漂亮,很可能是和他师兄比的。
      林太羽的容貌令人惊艳,而且是一种让人觉得舒服的好看。
      星眉剑目,皮肤在星光下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的颜色很淡,像是常年不怎么见太阳。
      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,瞳孔的颜色很浅,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聚焦,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的远处,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。
      年纪大约三十出头,但气质上比实际年龄要老成得多,带着一种少年老成的、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的清冷。
      他对符策生点了点头,然后看向糜薇。
     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到她腰间的双剑上,停留的时间比看脸长了一点,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上。
      “糜薇。”他说。
      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      他的声音比他的人还要冷,不是那种刻意的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,而是一种天然的、像是冰雪融水一样的冷——不是不想暖,是本来就暖不了。
      “糜薇见过林师兄。”糜薇抱拳行了一礼。
      林太羽微微颔首,算是回礼,然后转向符策生,用北海世的语言说了几句话。
      符策生也用同样的语言回应,说了很长一段,中间指了指糜薇,又指了指北方的天空,语气比平时跟糜薇说话时要恭敬得多。
      林太羽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看向糜薇。
      “你要占卜。”他说。还是那种冷冷的、没有起伏的语气。
      “是。”糜薇说,“为了查清好友的死因,想知道方向在哪里。”
      她和符策生把这些日子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讲给了林太羽听。
      林太羽看着她,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像是两潭死水,又像是两面镜子,只映出星光,不映出人心。
      “符策生跟我说过你的事。”他说,“你愿不愿意接受占卜的结果?”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
      “占卜不是给你指路。”林太羽说,“占卜是告诉你,哪条路上有什么。如果你不喜欢那条路上有猛兽,你就不走那条路——那占卜就没有意义。”
      糜薇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      “我愿意接受。”她说。
      林太羽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,然后转过身,走向高台的正中央。
      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      糜薇以为占卜是一件很复杂的事,要设坛、要焚香、要念咒、要烧龟甲、要摆弄蓍草——她听说过中原那些占卜师的做法,花样百出,各有一套繁复的仪轨。
      但林太羽什么都没做。
      他只是在高台中央站定,面朝北方,把竹笛别在腰间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      就那么站着。
      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,把他白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,他站在风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     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      糜薇站在高台边缘,看着林太羽的背影,心里渐渐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      不是不耐烦,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、沉甸甸的安静。
      她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,连脚都不敢动一下,生怕发出一点声响会打断什么。
      符策生站在她旁边,双手垂在身侧,神色凝重。
      糜薇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——不是紧张,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、郑重的、像是在等待什么神圣时刻降临的肃穆。
      她忽然意识到,在符策生心里,占卜这件事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江湖骗术,而是一件很严肃的、跟天地沟通的大事。
      又过了一会儿,林太羽动了。
      他没有转身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伸向北方天空的某个方向,手指微微张开,像是在接住什么东西。
      糜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      北方的天空中有一颗星,比其他所有的星星都要亮,亮得像是有人在那个方向点了一盏灯。
      糜薇认出来了,那是北极星——符策生教过她的,她在湖心阁的时候也学过,那是永远指向北方的星。
      林太羽的手在星光下停留了很久。
      久到糜薇的脖子都酸了,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麻,久到她以为林太羽是不是睡着了。
      然后林太羽开口了。
      他说了一句糜薇听不懂的话——不是北海世的语言,而是一种更古老的、音节更加古怪的语言。
      那些音节又长又短,忽高忽低,像是有人在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调子在念一首诗。
      符策生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。
      糜薇看了他一眼,发现他的脸色变了——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之后才会有的、深层的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震动。
      林太羽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      不是音量上的大,而是一种气势上的、压迫感上的大。
      那些古老的音节在夜空中回荡,像是有无数个人在用同一种声音念着同一段经文,从四面八方涌来,把整个高台都笼罩在其中。
      糜薇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,沿着脊背一路爬到头顶,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跪下去的寒意。
      她咬了咬牙,站住了。
      符策生却已经单膝跪了下去,右手按在胸口,头微微低垂,姿态恭敬得像是在朝拜什么。
      林太羽的声音忽然停了。
      高台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石缝发出的哨音。
      林太羽走到高台中央的一张石桌前。石桌是嵌在台基里的,桌面磨得很光滑,上面刻满了那种闪电般的北海世文字。
      桌面上放着一只龟甲和一把短刀,龟甲的背面已经被火烧过,布满了细密的裂纹。
      林太羽拿起短刀,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。
      血珠渗出来,在星光下是黑色的。
      他把血滴在龟甲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      血沿着龟甲上的裂纹蔓延开来,像是有生命的东西,顺着那些细密的纹路一点一点地爬,把原本灰白色的龟甲染出了一幅暗红色的图案。
      林太羽看着龟甲上的血纹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      符策生站起来,走到石桌前,低头看了一眼龟甲,然后他的脸色也变了。
      “师兄,”他用北海世的语言说了一句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糜薇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安,“这是什么卦?”
      林太羽没有回答。
      他盯着龟甲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向北方的天空,又低下头看龟甲,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。
      糜薇站在一旁,心里涌起一股烦躁。
      她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——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儿,像个傻子一样等着别人告诉她结果。
      “林师兄,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但很稳,“不管卦象是什么,你直说就是了。”
      林太羽转过头看着她。
     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的表情比之前复杂了许多,不再是那种不带感情的平淡,而是带着一种糜薇看不懂的、很深的东西。
      “卦象是凶吉两分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起伏的冷,但糜薇注意到,他的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,“凶在东南,九光兵燹,运在东北,情以人合。”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糜薇问。
      林太羽看着她,似乎在斟酌怎么解释。
      “意思是,”他说,“你接下来要走的路,有两条。一条往东南,一条往东北。东南的路凶险万分,九死一生。东北的路运势亨通,逢凶化吉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。
      “但你不能两条都走。你只能选一条。选了东南,就没有东北的运。选了东北,东南的凶就不会找上你。吉凶不能兼得,取舍之间,各安天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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