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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北行   天色将 ...

  •  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,糜薇醒了。
      竹舍外头的竹林里起了雾,白蒙蒙的一片,像是有人在天亮之前往人间泼了一盆水。
      空气里弥漫着竹叶被露水打湿后特有的清苦味道,混着泥土的气息,吸一口进去,肺腑都是凉的。
      她躺在竹榻上,睁着眼睛看头顶的竹梁。
      隔壁房间传来陆景峰打呼的声音,响亮而有节奏,像是一把钝锯子在来回拉。糜薇听了片刻,嘴角弯了一下。
     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——很轻的脚步声,在院子里。
      糜薇起身,披上外衣,推开门。
      符策生站在院子里。
      他背对着竹舍,面朝东方的天际,负手而立。晨雾在他周围弥漫,将他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深色的影子。
      他听见了门响,没有回头。
      “吵醒你了?”他问,声音在晨雾里显得有些闷。
      “没有。”糜薇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“睡不着。”
      两个人并肩站着,看东方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      雾太浓了,看不见太阳,只能看见天际从墨黑变成深灰,再从深灰变成一种淡淡的、像是被水洗过的铅白。
      竹林里的鸟开始叫了,先是一两声,试探似的,然后越来越多,叽叽喳喳地吵成一片。
      “景峰还在睡?”糜薇问。
      “嗯。”符策生说,“云祎起来了,在里头收拾东西。”
      糜薇点了点头。
      她转过头看了符策生一眼。晨雾里的光线很暗,但他的轮廓在雾中反而比平时更清晰——不是五官的清晰,而是一种整体的、气质上的清晰。
      他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松树,不说话也不动,但就是让人觉得稳当。
      “策生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昨天云祎说让我回明蕴派或者物风小筑,”糜薇看着前方的雾气,“我想了一夜。”
      符策生没有说话,等着她继续。
      “我不回去。”糜薇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不是因为逞强,是因为回去了也没用。清溪的死,封琉璃的遗言,背后的人——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我躲起来就自己解决。我在明蕴派等着,等来的只会是更多的坏消息。”
      符策生还是没说话,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,像是松了口气。
      “我想跟你走。”糜薇说。
      符策生转过头看着她。
      “你去找百晓生,”糜薇说,“如果她还有什么条件要换,两个人一起行动总比一个人强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咱们两个已经一起行动很久了不是么,很顺利。”
      符策生看了她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。
      就一个字。
      糜薇看着他,等了一会儿,发现他真的只说了一个字。
      “你就说‘好’?”糜薇问,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。
      “那我说什么?”符策生反问,语气很平静,但糜薇注意到他耳朵尖红了一点,“你决定的事,我说什么都不会改。那就不说了。”
      糜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      “走吧,”符策生转身往竹舍走,“吃了东西上路。”
      罗云祎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。
      一个不大的包袱,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裳和几两碎银子。
      他把包袱放在竹桌上,正在往腰上挂那把短剑——剑鞘上的灰已经被他擦干净了,露出下面深褐色的鲨鱼皮,在晨光里泛着哑光。
      陆景峰也起来了,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在竹榻边沿上打哈欠,哈欠打到一半看见糜薇进来,嘴巴张着忘了合上。
      “你要走?”他问。
      “跟策生走。”糜薇说,“先去北海世,再去见百晓生。”
      陆景峰把嘴巴合上,看了看糜薇,又看了看符策生,然后“哦”了一声,那个“哦”的尾音拖得很长,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味道。
      符策生的耳朵尖又红了一点。
      糜薇假装没看见。
      罗云祎把短剑挂好,转过身来,看着糜薇。他的眼睛还有些红,是昨夜哭过的痕迹,但眼底的神色已经平静了许多。
      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说,声音很稳。
      “你也是。”糜薇说,“药居那边,陶沽要是为难你——”
      “他不会。”罗云祎说,“而且他要是打我,我也会跑。”
      糜薇笑着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。
      四个人站在竹舍门口,面对着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竹林,谁都没有先迈步。
      “那就这样。”陆景峰最先开口,把手往袖子里一揣,缩着肩膀说,“各走各的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回头见。”
      “回头见。”罗云祎说。
      符策生点了点头。
      糜薇看了三个人一眼,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。
      她转过身,大步走进了竹林。
      符策生跟在她身后,脚步声不轻不重,始终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。
      走出竹林的时候,雾散了一些。
     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一道一道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撕开了几条口子。
      光线落在山路上,把碎石和野草照得发亮,空气里的水汽在光里浮动着,折射出细碎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虹彩。
     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山路渐渐宽了,从羊肠小道变成了一条能容两匹马并行的土路。
      路两边种着桑树,桑叶上还挂着露水,偶尔有早起的农人赶着牛车经过,车轱辘碾在泥土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      糜薇的肚子叫了一声。
      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早晨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      符策生没有说什么,但糜薇注意到他加快了脚步,走到前面去了。
      他在路边一棵桑树下停下来,蹲下身,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。
      “云祎准备的。”他说,把油纸包递过来。
      糜薇接过去打开,里面是两张烙饼,还带着灶火的余温,表面烙得金黄,撒了芝麻和盐。
      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,饼是硬的,嚼起来费劲,但越嚼越香。芝麻的香气和盐的咸味混在一起,在口腔里弥漫开来。
      “你不吃?”她问。
      “吃过了。”符策生说。
      糜薇把另一张饼掰成两半,一半递过去。
      “太多了,吃不完。”
      符策生看着她递过来的半张饼,犹豫了一瞬,接过去了。
      两个人就站在桑树下,各自吃着各自的半张饼,谁都没有说话。
      吃完饼,糜薇在路边找了条小溪,蹲下来洗了洗手。
      溪水很凉,凉得指尖发麻。她把凤仙花染过的指甲浸在水里,那层嫩红色在清亮的溪水里显得格外鲜艳,像是几片落在水里的花瓣。
      符策生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手指在水里晃动,忽然开口:“你的指甲染得很好看。”
      糜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他的表情在面具底下看不清楚,但耳朵尖是红的。
      “好看什么?染到手指头上了。”糜薇说,把手从水里拿出来,翻过手掌给他看。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果然沾了红色,像是没擦干净的胭脂。
      符策生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      “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不影响。”
      糜薇笑了笑,洗干净了手,两人再次出发,先找一处地方买马再说。
      她百无聊赖,随口问道:“北海世在哪儿?”
      “北海以北。”符策生说,“一个很冷的地方。”
      “北海,”糜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我从没在除了你口中以外的人嘴里听过这个地方。”
      “没听过就对了。”符策生说,“北海世选那个地方,就是不想让人轻易找到。”
      糜薇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你一定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来到中原武林。”
      符策生耸了耸肩,说:“其实北海世也有中原典籍,附近也有往来的中原商人,但中原武林对小时候的我来说确实很神秘。”
      糜薇笑出了声。
      又走了半日,到了一个小镇。
      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,但该有的都有——茶寮、饭铺、客栈、药铺、当铺,还有一家卖杂货的铺子,门口挂着一串风铃,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。
      他们在小镇上买了两匹马。
      两匹枣红色的母马,年纪不大,牙口很好,眼神温顺。马贩子要价十五两银子,符策生还到十二两,马贩子不肯,符策生转身就走,马贩子追出来,十二两成交。
      糜薇全程没说一句话,站在旁边看符策生跟马贩子讨价还价。
      “你会还价?”她问。
      “北海世也得买东西。”符策生说,把缰绳递给她,“何况之前都是清溪和景峰包办了,我没机会展示。”
      第二天的傍晚,他们在一个山坳里过夜。
      没有客栈,没有人家,只有一间废弃的山神庙,墙塌了一半,屋顶还在,勉强能遮风挡雨。
      符策生把马拴在庙外的树上,进去看了看,把地上的枯叶和碎石清理了一下,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衣服铺在地上。
      “坐。”他说。
      糜薇坐下来,靠着墙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      符策生出去了一趟,回来的时候手里抱了一捆干柴。他在庙中间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,火光照亮了破庙的四壁,也照亮了两个人的脸。
      糜薇借着火光看符策生。
      他没戴面具。
      什么时候摘的,她没注意。可能是进庙之后,也可能是更早之前。
      总之现在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就明明白白地暴露在火光里,被跳跃的火苗照得忽明忽暗。
      吃完东西,糜薇靠在那件铺在地上的衣服上,闭着眼睛,但没有睡着。
      她听见符策生在收拾东西,听见他把火拨了拨,听见他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回来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      他没有靠得很近,但也没有离得很远。刚好是一个伸手能够到的距离,不近不远。
      糜薇睁开眼睛,侧过头看着他。
      符策生坐在她旁边,背靠着墙,长刀横放在膝头,眼睛看着庙门外的夜色。
      “你不睡?”糜薇问。
      “你睡。”他说,“我守着。”
      “行,那你后半夜叫我。”
      “叫你?”符策生说,“我看你是睡不安稳了,那我先睡,你守前半夜。”
      糜薇笑了笑,火光映在她的脸上,将那张脸照的明媚真切:“还不是以前你们三个不叫我和清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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