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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北海世 他们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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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五个人行走江湖的时候,也不免有野外露宿的时候,总是需要轮流守夜。
可每当他们三个守前半夜的时候,总想着让姑娘们多睡一会。
苑清溪是不高兴的,糜薇还要追着陆景峰打一架。
苑清溪掐着腰质问他们三个:“晚上休息不好,难道白日遇到了对手,就安全了么?”
糜薇就跟着冷哼:“怕不是想着白日比试败了,还能找些借口。”
再有值夜的时候,苑清溪死挺着一夜不睡,等陆景峰来叫她的时候,就发现她瞪着眼正等她。
糜薇装翻身,才背过身去。
苑清溪和糜薇熬夜了几次,这才从少侠们手上要到了值夜的权利。
符策生半夜醒来过,看到两个姑娘凑在一起小声说笑,苑清溪给糜薇染指甲,糜薇帮苑清溪梳头。
这样好的时光,符策生反而想加入女侠值夜组了。
“清溪说没有值夜的露宿算什么露宿,你们老想着那套男女纲常的事,反而剥夺了她的乐趣。”糜薇笑了笑。
符策生点了点头:“后来你们俩武功越来越好,景峰还悄悄跟我说,希望你俩值夜的时候遇上宵小,他还省些力气。”
糜薇被逗笑:“下次见面我非要削他一剑。”
第三天下午,他们到了北海。
站在山脊上往下看的时候,糜薇才明白为什么这里叫“北海”。
不是海。
是一片湖。
大得望不到边的湖。
湖水是深蓝色的,蓝得像一块巨大的、被打磨过的宝石,静静地躺在群山的怀抱里。
阳光照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,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点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远处有白色的水鸟在水面上盘旋,翅膀扇动的声音隔着很远都能听见。
湖的北岸是一片连绵的山,山不高,但线条很硬,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劈出来的。
山腰以上覆盖着深绿色的针叶林,山腰以下是草甸,草已经黄了,在风里翻着金色的波浪。
“这就是北海?”糜薇问,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叹。
“这就是北海。”符策生站在她旁边,目光投向远处的湖面,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回家了的安稳,“北海世就在那片山里。”
糜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山。除了山还是山。看不见房屋,看不见人烟,看不见任何文明的痕迹。
“什么都看不见。”她说。
“看不见。”符策生说,“北海世不想让人看见,就没人能看见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而不是在炫耀。
但糜薇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分量——北海世的规矩,北海世的手段,北海世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了不知多少年的、外人无法窥探的一切。
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。
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陡,一边是山壁,一边是深谷。糜薇走得小心,手不时扶着山壁,符策生走在靠悬崖的那一侧,不说话,只是走。
糜薇注意到,他走路的姿态变了。
不是刻意的变化,而是一种很自然的、像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之后才会有的松弛。
他的肩膀比之前放得更低,步伐比之前更轻,连呼吸都变得更深更长。
到了山脚,路突然开阔了。
眼前是一片谷地,不大,但很平整。谷地里种着一种糜薇没见过的庄稼,叶子细长,颜色是灰绿色的,在风里沙沙作响。
谷地中间有一条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,石板被踩得很光滑,泛着一种年代久远的、温润的光泽。
符策生踏上青石板路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糜薇跟着他踏上石板路,抬头看向前方。
谷地的尽头是一道高大的有些吓人石门。
不是人工砌成的门,而是两座山崖天然形成的缝隙,窄得只容一人通过。
门楣上刻着两个字,不是汉字,是一种糜薇从未见过的文字,笔画曲折,像是一道道闪电。
“那是什么字?”糜薇问。
“北海。”符策生说,“不是汉字。是北海世自己的文字。”
“你们有自己的文字?”
“有。有自己的语言,有自己的文字,有自己的历法,有自己的星图。”符策生说,语气依然平淡,“北海世在这片土地上住了几百年,很多东西都跟中原不一样。”
石门窄得只容一人通过。
糜薇跟在符策生身后走进那道天然形成的缝隙,两侧的山壁几乎贴着她的肩膀,石壁上长满了青苔,湿漉漉的,散发出一股阴冷的、像是地底深处才有的气息。
头顶是一条细长的天光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道口子,能看见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。
走了约莫百步,眼前豁然开朗。
糜薇停下脚步,屏住了呼吸。
石门之后是一处山谷,四面环山,山势陡峭如刀削斧劈,将这一方天地围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瓮。
谷中地势平坦,屋舍俨然,青瓦白墙,错落有致,像是有人把江南水乡的一角整个搬到了这北地群山之中。
但又不完全是江南水乡。
那些屋舍的样式糜薇从未见过——屋顶的弧度比中原的建筑更缓,檐角不像常见的飞檐那样高高翘起,而是平直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墙壁不是砖砌的,是用一种灰白色的石块垒成的,石块的缝隙里填着一种深色的、像是沥青一样的东西,把整面墙糊得严严实实。
谷地中间有一条河,不宽,但水流很急,河水是深绿色的,绿得发黑,像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。
河上架着一座石桥,桥不高,但很长,桥面铺着青石板,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——就是糜薇在石门上见过的那种,笔画曲折如闪电,她一个字都不认识。
“这就是北海世?”糜薇问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“这就是北海世。”符策生站在她身旁,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回家了的安稳,“北海世在这片山谷里住了四百多年。”
“四百多年?”糜薇转过头看着他,“四百多年,中原武林都不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符策生说,“但这里没什么值得觊觎的,和中原一处寻常的村子差不多。”
糜薇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符策生转过身往前走:“走吧,先去见大祭司。”
过桥的时候,糜薇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河水。
水很深,深不见底,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——大红色的衣裙,墨黑的长发,还有那张被北地的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这身装扮在这片灰白色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扎眼,像是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石榴花,美则美矣,但怎么看都不属于这里。
桥那头站着两个人。
一老一少。
老的那个年纪大约六十来岁,头发全白了,但面色红润,眼神清亮,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,样式跟中原的袍子不太一样——领口是立起来的,袖口收得很窄,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腰带,腰带上挂着一块玉佩和一把短刀。
少的那个是个少年,十五六岁的模样,穿着同样的灰白长袍,手里捧着一只铜盆,盆里盛着半盆清水,水面上漂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。
符策生走到老人面前,停下来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,微微鞠了一躬。
那个动作糜薇从未见过——不是中原的抱拳礼,也不是佛门的合十礼,而是一种很特别的、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姿势。
老人也回了同样的礼,然后开口说话了。
他说的是北海世自己的语言,糜薇一个字都听不懂。
那些音节短促而有力,像是在石头上敲击发出的声音,跟中原任何地方的方言都不一样。
符策生也用同样的语言回应了几句,然后转过身,指着糜薇说了些什么。
老人听完,看了糜薇一眼。
那个眼神很平淡,平淡得近乎冷淡,像是看一块石头、一棵树、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但糜薇注意到,老人的目光在她腰间的双剑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又移开了。
“这是大祭司。”符策生对糜薇说,“北海世地位最高的人。”
糜薇抱拳行了一礼:“晚辈糜薇,见过大祭司。”
大祭司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。
符策生赶紧开口,又用北海世的语言说了几句什么。大祭司听完,微微点了点头,对那个捧着铜盆的少年说了句话,然后转身走了。
少年端着铜盆走到糜薇面前,把盆举到齐胸的高度,说了句什么。
糜薇看向符策生。
“净手。”符策生说,“进北海世之前要净手。”
糜薇把手伸进铜盆里洗了洗。水是凉的,凉得指尖发麻,水面上漂着的那几片叶子散发出一种清苦的、像是草药的味道。
洗完手,少年端着铜盆走了。
糜薇跟着符策生往前走,走过石桥,走过那条灰白色的石板路,走过一排排灰白色的屋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