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0、夜谈 那碗酒 ...
-
那碗酒喝到月亮升到中天,喝到竹舍外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糜薇没有醉。但今夜她觉得有些飘,不是身体在飘,是思绪在飘。
像是有人把她这些年积攒的、压在心底的、不敢去碰的东西统统翻了出来,摊在月光底下晾着,每一件都带着旧日的味道。
糜薇起身,走到了竹舍外面,看着夜色,又是醒酒,又是沉思。
不一会竹舍的门又吱呀一声,糜薇后头看了一眼,似乎是意料之中,又有点意料之外。
陆景峰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糜薇,”他说,“我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“我没想到是你,又觉得本该是你。”糜薇笑了笑。
陆景峰挠了挠头,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他在竹桌边坐下来,双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想了一会儿。
“糜薇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,低得不像他,“你别把压力都放到自己身上。”
糜薇看着他。
“清溪出事了,”陆景峰说,“你出来查,你压根就没想过找我们。”
糜薇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陆景峰摆了摆手,没让她说。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他说,“我直觉很准的,你反驳不了。”
“七年前那事,药居那十七条人命。你是被下药的,你是被利用的。那不是你做的,是祖雨生做的。连陶沽都放下了,你凭什么不放?”
糜薇的鼻子酸了,她眨了眨眼看向远处,像是装作无所谓。
“今天云祎又推测,万松大师和柳明池都因为你受到伤害,”陆景峰的声音很低沉,“我知道你肯定更自责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糜薇。
“可那不是你的错。”他说,“那是那些藏在暗处的、不敢露面的、只敢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的人的错。”
“糜薇,”陆景峰说,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,认真得不像他,“你要做的就是向前。然后,多依靠我们三个老爷们一点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们三个。”他说,“我们四个,清溪虽然不在,她一定也会支持你的。”
糜薇眼眶微微发红,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她不是一个人。
从来都不是。
“谢谢你,景峰。”糜薇说,声音哽咽。
陆景峰摆了摆手:“谢什么谢,少来这套。你要是真想谢我,等这事了了,陪我去钓几天鱼。我跟你说,我最近发现一个地方,鱼多得很,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去了就钓不到……”
糜薇被他逗笑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笑却先出来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陪你去。我帮你钓。”
“你帮我钓?”陆景峰瞪大了眼睛,“那还是我钓的吗?!”
竹舍的门突然打开,罗云祎错出半个身子,有些惊异地看向陆景峰:“大晚上你大叫什么?”
陆景峰翻了个白眼:“你这附近又没别人。”
他劝过糜薇,似乎自己也觉得如释重负,便站起身,神了个懒腰:“云祎你这有几张床啊?”
“睡桌板吧你!”
“凭什么啊?”
“糜薇和策生有伤啊,我就两张床,今晚咱俩叙叙旧。”
“谁跟你叙旧,我睡觉去了,别吵我啊!”
陆景峰嘀嘀咕咕地去铺床板,留下罗云祎和糜薇在院子里,气愤一时有些尴尬。
糜薇坐在竹椅上,看着罗云祎,忽然开口:“云祎。”
罗云祎的手顿了一下,走过来看着她。
“坐。”糜薇指了指对面的竹椅。
罗云祎犹豫了一下,还是坐了下来。他坐得很端正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是一个等着先生训话的学生。
糜薇看着他这副模样,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苦涩的笑,而是一种带着怀念的、柔软的笑。
“你还是这样。”她说,“每次我单独找你说话,你就紧张。”
罗云祎的耳朵尖红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紧张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。
“你有。”糜薇说,“你每次紧张的时候,都会把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跟根棍子似的。”
罗云祎的耳朵尖更红了。
糜薇看着他,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些。
“云祎,”她说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当年,”糜薇的声音轻了下来,轻得像风里的竹叶,“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?”
罗云祎的身体僵住了。
竹舍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。
糜薇没有催他。她端起酒碗,喝了一小口,酒液已经凉了,又酸又涩,但她咽了下去。
罗云祎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糜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因为不敢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糜薇,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像个影子,我觉得我配不上。”
糜薇的手指在酒碗边缘轻轻摩挲着。
“你表达过几次,”罗云祎继续说,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都知道。我不是没听懂,我怕我耽误你。”
他看着糜薇的眼睛,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的眼睛。
“你是糜薇啊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叹息,又像是庆幸,“我有多喜欢你,就越觉得你很好,我不如你。”
糜薇的眼眶红了。
“所以我一直希望维持现状。”罗云祎说,“我们五个人,能永远这样在一起。”
“现在,”他说,声音稳了一些,“我反而有些庆幸。”
“庆幸?”
“庆幸当年我没有回应你。”罗云祎说,“如果当年我说了,我们在一起了,然后药居的事发生了——我不知道该如何收场。”
糜薇沉默了。
她明白罗云祎的意思。如果当年他们在一起了,药居那十七条人命就会像一座山,压在他们两个人之间。
糜薇会自责,罗云祎会更自责,是他害了糜薇,是他毁了两个人的一切。
那种愧疚,会把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点点啃噬干净,直到什么都不剩。
“错过了是很可惜。”罗云祎说,声音很轻,“但也许,那是老天爷在保护我们。”
糜薇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嫩红色的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像是新生的蝉翼。
“当年,”她说,声音有些涩,“我真的很喜欢你。”
罗云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喜欢你睿智,喜欢你聪敏,喜欢你每次在大家都没主意的时候,总能想出办法。”糜薇抬起头,看着他,“我觉得你真厉害,刚才也是,我和策生想不明白的事,你都能想明白,你甚至都没出这个屋子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下来:“我依然喜欢这样的你。”
罗云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一滴一滴地,从眼眶里滑落,顺着脸颊滑下来,滴在他的衣襟上。
他点了点头,用手背抹了一把脸:“就保留在朋友的情谊吧。”
“我怕我再接近你,”罗云祎说,声音很低,“会给你留下抹不平的疤痕。”
糜薇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祖雨生的事,”她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可放下没有那么容易。”罗云祎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糜薇说,“所以我不会劝你放下。我只会说——云祎,你不必自责。我也尽量不自责。我们一起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,放下。”
罗云祎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隔着那张竹桌,隔着那盏油灯,隔着八年的光阴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,月光透过竹窗洒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,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。
“糜薇。”罗云祎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来找我。”
糜薇笑了笑,那个笑在月光里显得很淡,但很真。
“你不开门,我就翻墙进来了。”她说。
罗云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,但这次不是难过,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释放了的、轻松的笑。
“景峰教你的?”他问。
“这还用教?”糜薇说,“我不会翻墙?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门口传来符策生的声音:“聊完了?该我了。”
罗云祎笑了笑:“什么意思,还一个接一个?”
符策生耸了耸肩:“原本没什么,但是你们俩都聊了点,让我觉得自己不聊点什么有些不合群啊。”
罗云祎没忍住笑了一声,对糜薇点了点头,转身走开了。
和符策生擦身而过时,罗云祎拍了拍他的肩膀,符策生微微点了点头,几乎看不出来。
符策生在糜薇对面坐下来。
他没戴面具。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照亮了那张过分好看的脸。
符策生抬头看了看天。
“糜薇,”他说,“你还记得北极星是哪一颗吗?”
糜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夜空中繁星点点,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横贯天际,无数的星星在闪烁,密密麻麻的,让人眼花缭乱。
“你之前在湖心阁教过我,”糜薇说,“但我已经忘了。”
“最开始,”符策生并不在意,“人们观星是为了寻找方向。在大海上,在沙漠里,在荒野中,只要找到北极星,就知道北方在哪里。就知道该往哪里走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糜薇。
“可你不需要。”他说,“你一直都是有方向的人。”
糜薇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,”符策生说,“我就知道,你不需要别人给你指路。你心里一直有一颗北极星。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该往哪里走。哪怕在物风小筑那七年,你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糜薇的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所以,”符策生说,声音很低很沉,“别怕迷失。你不会迷失的。”
“也别怕走弯路。”他继续说,“弯路也是路。那些弯路不会白走。”
“更不要怕没有同路人。”符策生看着糜薇的眼睛,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,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糜薇的鼻子酸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符策生,”她说,“其实我记得。”
糜薇伸手指向北方天空中的那颗星。
“北极星就在那。”
符策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骗我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糜薇说,“我可是糜薇啊,好歹也是能过目不忘剑谱的人,怎么会记不得一颗星星。”
符策生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东西。不是炽热的,不是滚烫的,而是像月光一样,安静的、温柔的、铺天盖地的。
“糜薇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等这件事了了,”符策生说,“我教你认所有的星星。”
糜薇看着他,心跳快了半拍。
“所有的?”她问。
“所有我知道的。”符策生说,“天上的星星很多,够你学一辈子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是随口说的,但两个人都知道它不是随口说的。
糜薇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指甲上那层嫩红色在月光下显得很薄,像是随时都会褪去。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