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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故人遗踪 “糜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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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糜姨,”杨戎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男孩还站在那里,没有离开,“你要不要去看看后院?我娘以前最喜欢后院了。”
糜薇点点头,跟着他走出房间。
后院比前院更小,但打理得更加精心。靠墙种着一排凤仙花,红的粉的紫的,开得热热闹闹。
花圃的边缘用碎石子砌了一道矮矮的围栏,石子被刷成白色,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
花圃旁边有一小块空地,地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——那是苑清溪练剑的地方。
糜薇站在花圃前,低头看着那些凤仙花。
“这花是你娘种的?”
“嗯,”杨戎安蹲在她旁边,小手撑着下巴,“娘给我染过指甲,很小的时候,说我啃手就会中毒死掉,我以后就再也没有啃手了。”
糜薇的手指在花叶间停住了。凤仙花的汁液沾在她指尖,凉凉的,带着一股草木特有的苦涩香气。
她没有说话。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,像午后渐渐拉长的影子。
“糜姨,”杨戎安忽然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她,“你会找到我娘的,对不对?”
糜薇看着那双黑亮的、像极了苑清溪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。
“会。”她说。
杨戎安笑了。那笑容跟他娘一模一样——眼睛弯成月牙,嘴角微微上翘。
“我带你去看看我娘的兵器架!”他跳起来,拉着糜薇的手腕就往里走,“在后院角落里,她说那些都是她以前用的,后来不用了,就收在那里。”
他的手很小,手指细细的,掌心有一点薄薄的汗。
糜薇被他拽着走,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晚膳是杨冲亲自安排的。
菜色不算丰盛,但很用心——一碟清炒时蔬,一碗红烧肉,一条清蒸鲈鱼,一盆鸡汤,还有一小碟腌萝卜。每道菜的分量都不大,但做得精致,摆盘也讲究。
杨冲坐在主位上,杨戎安坐在他右手边,糜薇坐在对面。三个人围着八仙桌,中间隔着热气腾腾的饭菜,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。
“糜女侠请用,粗茶淡饭,不成敬意。”杨冲举起酒杯,冲糜薇示意了一下。
糜薇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酒是普通的黄酒,入口微甜,后劲不小。
“不必客气,叫我糜薇就好。”
杨冲点点头,没有说话,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菜过三巡,酒过五味。杨冲的话渐渐多了起来。
起初是一些客套的寒暄——问糜薇从哪里来,路上走了几天,物风小筑的风景如何。糜薇简短地一一作答,没有多说什么。
然后杨冲开始说苑清溪。
“清溪她……是个很好的人,”杨冲端着酒杯,目光有些涣散,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,“我第一回见她,是在城外的集市上。她穿着男装,腰里别着短剑,蹲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面,跟摊主讨价还价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。
糜薇没有说话,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“但是……她对谁都好,唯独对我,不够好。”
糜薇抬起头,看着杨冲。
杨冲的酒杯举在半空,没有喝。他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,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不是说她对我不好——她对我很好,好得不能再好了。她会给我做饭,给我缝衣裳,下雨天会跑到书院给我送伞。我生病的时候她整夜不睡地守着我,我被人欺负的时候她比谁都生气。”
“但是她的心不在这里。”
他放下酒杯,伸出手指,点了点自己的心口。
“她的心在那个江湖里,在你们这些人身上。我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苦笑了一声,“我不过是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。”
“爹——”杨戎安小声叫了一句,小手拉了拉杨冲的袖子。
杨冲低头看了儿子一眼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笑容温和了些:“没事,爹喝多了,胡说八道呢。”
糜薇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。
苑清溪不是这种人,她确实天生属于江湖,可遇到了杨冲,就能放下那些刀光剑影。
她要是不开心,杨冲和杨戎安困不住她。
糜薇放下筷子,声音平静:“清溪选择嫁给你,不是退而求其次。”
杨冲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她要是看不上一个人,就算天王老子来了,她也不会嫁。她嫁给你,是因为她觉得你好。不是因为江湖不好,不是因为朋友不好,是因为你——杨冲——在她心里,值得她放下那些东西。”
杨冲怔住了。他的眼眶微微泛红,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饭后,杨冲被仆人扶回房间休息。他喝得不少,脚步有些踉跄,但神志还算清醒。经过糜薇身边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脚步,低声说了一句——
“她做梦的时候,喊的都是你们的名字。”
然后他走了,留下糜薇一个人站在厅堂里。
她站了很久,久到蜡烛爆了一朵灯花,烛焰晃了晃,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影子。
然后她转身,走向那间留给她的房间。
夜深了。
糜薇躺在床上,红纱罗的帐子从头顶垂下来,在烛光中泛着温暖的橘红色。被褥有淡淡的皂角香气,干净而朴素,像是被人反复浆洗过很多次。
她睡不着,披了一件外衫,走到书案前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将桌面照得半明半暗。她伸出手,轻轻触摸着砚台里那些干涸的墨片。
不是今天留下的。
她拈起一小片墨屑,放在指尖碾了碾。墨屑碎成细粉,簌簌落在桌面上。
如果是苑清溪平时写字,她一定会把砚台洗干净。
因为杨冲爱惜文房四宝。
要么,是有人在这里匆匆写了什么东西,然后倒掉墨汁,来不及清洗。
要么,是苑清溪自己写了什么东西,然后来不及收拾。
糜薇的目光移向书架。
她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开始一本一本地检查那些书。
不是翻看内容,而是观察每本书的位置、摆放的角度、书脊上的灰尘厚度。她看得极其仔细,每一本都不放过,手指轻轻拂过书脊,感受着灰尘的触感和厚度。
大部分书上的灰尘分布都很均匀——这说明它们被整齐地摆放在那里,很久没有人动过了。
但有一本书不同。
那本书放在书架最下面一层的角落里,紧挨着墙壁。
书脊上的灰尘厚度跟旁边的书差不多,但糜薇注意到,书脊与书架隔板之间的缝隙里,灰尘的分布不太均匀。
靠近书脊根部的灰尘比边缘薄一些,像是有人把这本书抽出来过,然后又放回去,但放的时候没有完全推到底。
她将那本书抽了出来。
是一本《净尘寺心经》,万松大师释注。书很薄,只有几十页,封面是淡黄色的宣纸,上面印着“净尘寺”三个字,下面是一行小字——“万松法师沐手敬注”。
糜薇翻开了第一页。
扉页上盖着一枚朱砂印章,刻的是“净尘寺藏经”五个篆字。印章的朱砂已经有些褪色了,边缘模糊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她继续往后翻。
书的内容是《心经》的注释,万松法师用浅显的文字解释了经文的意思,每一条注释都很简短,旁边还留了大量的空白,供读者做笔记。
没有什么异常,书本身就是信息。
糜薇深吸一口气,合上书。
她将书放回原处,但没有完全推到底——她特意留了一丝缝隙,跟之前的位置一模一样。
然后她退后一步,站在书架前,闭上眼睛,将所有信息在脑海中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砚台里干涸的墨汁——有人在这里写过东西。
书架上的《净尘寺心经》——万松大师释注。
还有那封信——让苑清溪离家出走的那封信。
糜薇睁开眼睛。
净尘寺。
万松大师。
这是她现在唯一明确的线索。
她决定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净尘寺。
糜薇攥紧了被角,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。凤仙花汁的残迹还在她指缝间,暗红色的,像是洗不掉的旧伤疤。
第二天清晨,糜薇起得很早。
她将房间收拾得跟昨晚一模一样——被褥叠好,帐子挽起,书案上的东西归回原位。
然后她走到前院,找到了正在院子里练拳的杨戎安。
男孩穿着一件灰色短衫,赤着脚站在青砖地上,一招一式地比划着。他的拳法有板有眼,虽然力气不够,但架势很正——是苑清溪教的。
“戎安,”糜薇蹲下身,跟他平视,“糜姨要走了。”
杨戎安停下动作,仰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黑葡萄,里面没有惊讶,也没有不舍,只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平静。
“糜姨要去找我娘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找到她,让她早点回来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我会乖乖的,不惹爹生气。”
糜薇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男孩的头发很软,跟她娘的一样。
“你娘有你这样的儿子,一定很骄傲。”
杨戎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,然后转身跑进屋里。不一会儿,他跑出来,手里多了一个粗布包袱,沉甸甸的,用一根麻绳扎着口。
“这是点心,”他把包袱塞到糜薇手里,“我娘以前说过,芙蓉斋的蜜花糕是她最喜欢吃的。糜姨你带着,路上饿了吃。见到我娘了,分给她一块,她会高兴的。”
糜薇接过包袱,手指攥紧了麻绳。
“好。”
她站起身,走向大门。杨冲已经站在门口了,衣冠整齐,面容清瘦,眼下一片青黑——昨晚的酒还没完全醒。
他看见糜薇出来,微微拱手行了一礼。
“糜女侠,一路保重。”
糜薇点点头,跨过门槛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杨冲一眼。
“多谢款待,”她说,“你那天晚上说的话,我记着了。”
杨冲愣了一下,似乎不太记得自己昨晚说过什么。
糜薇没有解释。
她只是说:“清溪一定很爱你们,她走了以后,园子都没有以前好看了,她给我的信里,把这个园子描述的天上有地下无的,绝不是这样模样。”
苑清溪有多爱这个家,多仔细地维护这个地方,杨冲比她更清楚。
杨冲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找到她,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让她回家。”
糜薇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将包袱挎在肩上,大步离开。
集市早已热闹起来,糜薇束发佩剑,身姿挺拔,格外惹眼。
她买了一身大红收腰窄袖衣裙,配黑色革带,又购置了一匹好马,花光了大半银钱。
糜薇翻身上马,大红衣裙在风中飘动,衬得她艳丽又潇洒。
马仰头嘶鸣,糜薇低头看了一眼清水县的方向,杨府的屋脊已模糊在晨光中,藏着父子俩的期盼。
她双腿一夹马腹,黑风疾驰而去,朝着净尘寺的方向。
大红衣裙飞扬如火焰,腰间长剑轻晃,剑鞘赤霞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她指尖的凤仙花汁残迹,泛着暗红色的光,是约定,也是执念——为了苑清溪,为了那份并肩作战的情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