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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杨府   糜薇没 ...

  •   糜薇没有留霍繁喝茶。
      山风从谷底卷上来,吹得她散开的长发猎猎作响。
     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十根手指被凤仙花汁染得红红白白,指甲缝里嵌着没洗净的花泥碎屑,狼狈得像个打翻胭脂盒的孩子。
      她忽然想起苑清溪第一次见她染指甲的模样。
      那时她们刚相识,在客栈同住一间房。
      糜薇蹲在窗台下捣凤仙花,弄得满手通红,苑清溪靠在床头看她,笑弯了眼:“你这手艺,怕是练一辈子也练不好。”糜薇不服气:“多染几次就好了。”
      苑清溪翻身下床,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腕,细细擦去指腹上溢开的花汁。
      她的手很暖,指腹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:“算了,你这双手是握剑的,不是染花的,以后我给你染。”
      后来苑清溪真的给她染过几次,她手巧,花泥敷得均匀,叶子包得紧实,拆开来时,十片指甲红得透亮,像十颗小小的石榴籽。
      再后来,她们分开。
      糜薇继续自己染,手艺依旧糟糕。
      七年了,再也没人帮她擦过溢开的花汁。
      糜薇转身回院,走进堂屋,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旧靛蓝包袱布铺在桌上。
      她收拾东西极快,没有丝毫犹豫,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:两柄剑、一件换洗衣裳、帕子包好的碎银和铜钱、一葫芦水、一块干粮,再无其他。
      她走出堂屋,院子里石榴花开得正盛,红得像火、像血,像十七岁那年在绝壁上见过的落日。
      墙角的凤仙花粉白紫红,密密匝匝,都是她亲手种下的。七年光阴,春播夏开,秋收冬枯,周而复始。
      糜薇走进柴房,抱出一捆干柴,铺在凤仙花田上,掏出火折子吹亮。
      橘红色的光点在指尖跳动,她蹲下身,将火折子凑近干柴。
      火焰起初怯怯的,风一吹便猛地蹿起,吞噬了就近的凤仙花。花叶卷曲、焦黑、崩裂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,分不清是痛苦还是解脱。
      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,她没有哭。
      火势渐旺,热浪烤卷了她鬓角的碎发,凤仙花汁液蒸腾出甜腻又苦涩的香气,弥漫了整个院子。
      糜薇掏出一个粗布口袋,里面是去年秋天收的凤仙花种,本打算今年春天再种一茬。她攥了很久,终究还是揣进怀中,转身走向院门。
      浓烟越过院墙飘向山间竹林,物风小筑本就偏僻,方圆十里无人烟,等火自灭,灰烬会被风吹散,来年这里只会长出新的野草。
      苑清溪是他们五人中唯一一个有归宿的,好像在扬州府清水县杨府。
      糜薇记得,苑清溪成亲时给她写过一封长信,絮絮叨叨说杨府很漂亮,给她留了红纱罗糊窗的客房,引了活水,杨冲还留了校场让她练剑。
      可那时糜薇刚隐居不到一年,满心愧疚与恐惧,觉得自己不配见人,更不配参加好友的婚礼,只托人捎去一对自己珍藏的明蕴派护手铜环。
      苑清溪后来回了信,说铜环很合用,每天都戴着,还说等生了孩子,一定要认她做干娘。
      扬州府在东南方向,从物风小筑出发,要翻两座山、穿三个县。
      糜薇用了三天半,一路未住店、未打尖,饿啃干粮,渴饮溪水,困了就靠在树下眯一会儿。
      七年的隐居,没能磨掉刻在骨子里的赶路本事,肌肉发力、气息调配、路面判断,都依旧熟练。
      第四天清晨,她站在了杨府门口。
      清水县颇为繁华,杨府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富户,门头显眼,却透着几分寂寥,门前连个小厮仆役都没有。
      糜薇敲了敲门,门开了,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仰着头看她。
      男孩穿着灰色短衫,腰间系着绣花布带,别着一柄小木剑。
      他长得不像苑清溪,眉眼更像父亲,清秀文弱,却有着苑清溪独有的站姿——微微侧身,重心在左脚,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蜷,像随时准备拔剑。
      这是苑清溪常说的“站着也要练功”,糜薇当年还笑她走火入魔。
      “你找谁?”男孩声音清脆,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。
      “我找杨冲,我是你母亲的朋友。”糜薇说。
      男孩眼睛亮了一下,又很快暗下去,侧身让开:“请进。”
      糜薇跨过门槛,院子不大却干净,靠墙种着几丛凤仙花,她脚步一顿。
      男孩见她驻足,又看了看她那双染得凌乱的手,问道:“莫非你就是糜姨?这是我娘种的凤仙,说是给糜姨种的。”
      糜薇呼吸一滞,点头:“我名糜薇,是你娘旧友。”
      话音刚落,一个男子走了过来。
      杨冲比糜薇想象中年轻,三十出头,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皮肤苍白,手指细长整齐,一看就不是练武之人。他看见糜薇,眼睛微眯,语气客气而疏远:“这位是……”
      “爹,她就是糜姨。”男孩抢先开口。
      杨冲表情微变,下颌肌肉收紧一瞬,喉结滚动,随即压下所有情绪,拱手行文人礼:“原来是女侠糜薇,失敬。”
      “杨冲?”糜薇确认道。
      杨冲手僵了一下,点头:“是我,这是幼子杨戎安。”
      他目光扫过糜薇腰间裹着布条的双剑,声音生硬:“糜女侠请坐,戎安,去倒茶。”
      糜薇坐下,目光扫过厅堂。
      陈设简单,八仙桌、太师椅,墙上挂着一幅江南水乡山水画,笔墨稚拙,右下角题着“清溪写于丙子年春日”,是苑清溪的手笔。
      她的视线在画上停留了许久,杨冲坐在对面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姿态僵硬。
      “明人不说暗话,”糜薇收回目光,“我来问,清溪在哪里?”
      杨冲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,目光平静如死水,可交叠的双手却微微收紧。
      杨戎安端着茶走来,小心翼翼放在糜薇面前,茶水溢了一些,在桌上洇出水渍。“小心烫。”
      他说完,退到杨冲身后,黑亮的眼睛看着糜薇,那专注坦荡的眼神,和苑清溪如出一辙,让糜薇心里发酸。
      “糜女侠,”杨冲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清溪她……两个月前离家出走了。”
      “离开?”糜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“去哪里了?”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她没有说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走之前有什么异常?”
      杨冲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“她收到了一封信。看完之后,她坐了很久,然后开始收拾东西。我问她要去哪里,她说……她说去去就回。”
      “去去就回”这四个字从杨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。
      不是愤怒,不是怨恨,更像是一种被命运反复捶打之后的、无可奈何的平静。
      糜薇皱起了眉头。
      “那封信,”糜薇问,“是谁写的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信的内容呢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糜薇盯着杨冲的眼睛。杨冲没有躲闪,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糜薇觉得不对劲——太安静了。
      一个妻子失踪了两个月的男人,不应该这么安静。
      “两个月,”糜薇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你知道清溪已经……”
      她顿住了。
      杨戎安还站在椅子后面,一双黑亮的眼睛正看着她。
      她咽回了那句话。
      “你知道清溪现在的情况吗?”她换了一个说法。
      杨冲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他的面容忽然变得有些陌生——那双眼睛其实很好看,深邃而清澈,像是山间的泉水。
      但泉水下面有暗流。
      “糜女侠,”杨冲声音颤抖得不像是装出来的,“实不相瞒,清溪一向自有主张,她心里放不下江湖,放不下你们,我是知道的。之前……我们吵了一架,彼此需要一些空间,但清溪总会回来的,是我不对,等她回来我一定向她请罪。”
      糜薇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。
      杨冲认为苑清溪放不下江湖,又去闯荡了。
      而眼前这对父子,似乎还不知道苑清溪已经不在了……他们还在执拗地守在家里,等待苑清溪回来。
      糜薇低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。
      她的脑子里很乱,像有一团麻线缠在一起,找不到头绪。
      只有一条线索——一封信。
      一封信让苑清溪抛下丈夫和孩子?
      谁写的?
      写了什么?
      糜薇说“在这里借宿一晚”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甚至没有征询杨冲的意见。
      杨冲没有拒绝。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,让杨戎安去收拾客房。
      “糜姨,这边走。”男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清脆而认真,带着一种小大人似的郑重。
      糜薇跟在他身后,穿过前厅,绕过一道月亮门,走进了内院。
      杨府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,布局疏朗,反而有种朴素的清雅。
      院子里种着几丛翠竹,但糜薇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竹子的长势有些野了,枝杈横斜,显然有一阵子没人修剪。
      这个家里,少了那个打理一切的人。
      “糜姨,这间就是给你留的。”
      杨戎安在一扇朱漆门前停下脚步,双手推开房门,侧身让到一边,仰头看着糜薇,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      糜薇跨过门槛,脚步顿住了。
      房间不大,但收拾得极其妥帖。
      靠窗是一张架子床,挂着红纱罗的帐子,颜色已经有些褪了,但洗得很干净,叠得整整齐齐,用一枚铜钩挽在床柱两侧。
      床上的被褥叠的方方正正的,枕头旁边放着一只小小的绣花荷包,荷包上绣的是一朵石榴花。
      临窗放着一张书案,案上摆着文房四宝。
      书案旁边立着一只书架,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书,书脊朝外,标签统一用楷书写着书名。
      最让糜薇移不开目光的,是墙上挂着的那柄短剑。
      剑鞘是黑色的,朴素无华,没有任何纹饰。
      剑鞘的末端有一道浅浅的划痕——那是苑清溪某次跟人动手时留下的,糜薇记得那道划痕。
      那次他们在渭水边上遇到一伙水匪,苑清溪以一敌三,打得水匪头子跪地求饶。
      回程的路上苑清溪才发现剑鞘被磕了一下,心疼得直念叨,说这是她师父留给她的,比命还重要。
      糜薇当时笑话她:“比命还重要,那你刚才怎么不护着点?”
      苑清溪理直气壮地回答:“刚才那不是忙着护云祎嘛。”
      罗云祎连忙作揖:“不敢当不敢当,你吓死我了!”
      众人笑做一团。
      ——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?
      糜薇走到书架前,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书脊。
      《短兵诀》《江湖奇毒录》《外伤救治法》……大多是武功秘籍和江湖杂学,还有一些是话本小说和诗词集。
      她随手抽出一本《江湖奇毒录》,翻开扉页,看见一行娟秀的小字——
      “清溪藏书,丙子年春。”
      墨迹已经有些年头了,但字迹清晰如初。
      糜薇将书放回原处,目光在书架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转向书案。
      她的目光落在砚台上。
      端砚是上好的老坑石,石质细腻温润,砚堂开阔,四周雕刻着几枝兰草的纹样。
      砚台里残留着一些墨迹——已经干透了,结成薄薄的墨片,龟裂成不规则的碎纹,用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。
      墨片干得很彻底,边缘微微翘起,呈现出一种深褐近黑的颜色。如果是自然放置干涸的墨汁,通常会从边缘开始向内干缩,形成一圈一圈的纹理。
      但这方砚台里的墨迹是均匀干涸的,没有明显的层次——这意味着墨汁是被人一次性倒掉的,然后静置风干。
      不是用完后自然干涸,而是刻意倒掉。
      为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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