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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故人拦路 糜薇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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糜薇策马东行,往净尘寺方向而去。
从清水县往东南,需先过青州地界,再穿桐柏山余脉,绕行洧水渡,方能抵达净尘山的净尘寺。
第三日午后,她过了青州府城,进入桐柏山北麓的一片松林。
官道自此变窄,两侧山势渐起,松涛阵阵,裹挟着清冽的草木气息。
忽然,松风骤停,像是有人凭空按下休止符,整片松林顷刻间失声!
马猛地刹住脚步,前蹄高高扬起,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。
糜薇双腿夹紧马腹,左手按住剑鞘,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。她的身体在马背上纹丝不动,目光如鹰隼般射向前方。
松林尽头,官道正中央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她,身形颀长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,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白色的波浪纹——那是北海世特有的纹样,北海地处极北苦寒之地,以海为生,以浪为徽,衣袍上绣浪纹是他们的传统。
最显眼的是他腰侧挂着的那柄长刀。
刀鞘是黑色的,没有任何装饰,但长度惊人——从那人腰侧一直垂到膝弯以下,少说也有四尺。
糜薇识货,这种长度的刀,寻常人根本拔不出来,非得有特殊的拔刀术配合不可。
刀鞘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绦,丝绦的编法繁复精巧,尾端坠着一枚小小的银浪纹坠子,在风中轻轻晃动。
那人听到马嘶声,缓缓转过身来。
糜薇看清了他的脸,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那是一张……很怪的脸。
整张脸的肌肉走向十分僵硬,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像是被人用针线缝出来的,永远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皮肤的颜色也不对,没有正常人肌肤应有的那种有血色的白,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。
人皮面具。而且是做工很拙劣的人皮面具。任何一个在江湖上混过几天的人,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假的。
“请阁下让开。”糜薇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。
那人纹丝不动,糜薇眼神一眯,声音转冷:“你是北海世人?可认识符策生?”
那人未答,慢悠悠解下长刀横在身前,左手握鞘,右手搭柄,身体微沉,正是北海世浪纹刀法的起手式“潮生”。
刀未出鞘,气势已如潮水般涌来,他周身气息骤变,仿佛一片正在涨潮的海,松林为岸,官道为滩,他便是即将拍岸的巨浪。
糜薇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,右手握住左腰双剑剑柄。
“锵——”
双剑出鞘,寒光乍破,交叉于身前,剑锋相错发出清越龙吟,惊起松林群鸟——这是明蕴派双花剑诀的起手式“花开并蒂”。
两人气势在官道中央碰撞,地上松针打着旋儿飞起,如一场无声暴雨。
“我有北海世故人,你我不必相争,阁下请让开。”糜薇说道。
那人微微歪头,动作细微却在僵硬面具上格外突兀,只吐出三字:“试试看。”
话音未落,刀已出鞘。
“铮——”
长刀出鞘的声音不像剑那样清越,而是低沉的、厚重的,像是一块巨石从山顶滚落,砸在深潭里发出的轰鸣。
刀身比寻常的刀更长、更宽,刃口泛着幽蓝色的冷光,刀脊上刻着北海世特有的浪纹铭文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好刀。糜薇心中暗赞一声,脚下却没闲着。
那人一刀横斩,正是浪纹刀法起手杀招“潮平岸阔”,大开大合间暗藏变招。
糜薇不退反进,左手剑上挑,精准点在刀身侧面,右手剑同时下刺,直取其小腹。
那人反应极快,长刀硬生生变向,刀柄下沉磕开右手剑,手腕翻转,刀刃朝外横扫而来。
糜薇双剑交叉架在身前,“铛——”
金铁交击,火星四溅。她整个人被那股巨力推得向后滑了半尺,但双剑稳稳架住了刀锋,纹丝不动。
好大的力气。
糜薇心中一惊。她见过力气大的人,陆景峰的拳力能开碑裂石,符策生的刀……符策生的刀……
她忽然眯起了眼睛。
那人一刀被架,不退反进,左掌拍向刀背,借力压刀,刀刃顺着双剑交叉点下滑,发出刺耳摩擦声。
这是“暗流涌动”,看似压刀,实则积蓄力量,待刀身滑至最低点便会反弹,使出威力倍增的上撩斩。
糜薇见过这一招。
她见过很多次。
很多年前,在处绝壁围杀封琉璃的那场恶战中,有个人用这招封住了封琉璃的退路,一刀将封琉璃逼回了绝壁之下。
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。
那人刀身滑到最低点,猛地向上撩起。这一刀的力量比前两刀加起来都大,刀风凌厉得像是要把空气劈成两半。
糜薇没有硬接。
她脚下踩出一个精妙的步法,身体像是被风吹动的柳枝一样,轻飘飘地向左闪了半尺。
刀锋擦着她的右肩掠过,削掉了她肩头的一缕红布条。
那人一刀撩空,势头不减,刀身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弧,反手又是一刀劈下。
糜薇双剑齐出,左手剑架住刀锋,右手剑从侧面刺向那人的手腕。
那人手腕一翻,刀柄下沉,用刀锷挡住了这一剑。
三招过后,两人同时后撤。
糜薇退了三步,那人退了两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肩被削掉的那截布条,又抬起头,看着那张僵硬的面具脸。
“潮生、暗流、回澜,”她一字一顿地说,“浪纹刀法前三式,你使得不错。但有个毛病——‘回澜’之后接‘漩涡’才是正招,你接了一招‘碎礁’,虽然凶猛,但后劲不足。大祭司没告诉你这样使容易露出破绽吗?”
那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糜薇将双剑插回鞘中,拍了拍手。
“行了,”她说,“别打了。”
那人看着糜薇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像是意外,又像是无奈,还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你认出来了?”他问。
“怎么可能认不出来,”糜薇说,“‘回澜’接‘碎礁’,这招天下就你一个人这么使。大祭司教的是‘回澜’之后接‘漩涡’,借力打力,绵里藏针。你觉得不趁手,自己改成了‘碎礁’,用蛮力硬砸。我当年就说你这么改不对,你不听。”
那人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抬起左手,摸到自己耳后,指尖勾住人皮面具的边缘,慢慢地、像是揭下一层死皮一样,将那张僵硬的面具揭了下来。
面具下面的那张脸,让午后的阳光都亮了几分。
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,甚至可以说——过于俊美了。
剑眉斜飞入鬓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,下颌线条锋利。
但他的五官线条比寻常男子柔和许多,尤其是那双眼睛——黑白分明,瞳仁深邃,睫毛浓密而微翘,带着一种天然的、毫不自知的妩媚。
鬓角漏出一缕没有束起的黑发,散落在肩头,发尾微微翘起,像是被海风吹出来的弧度。
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在他方才的打斗中被汗水打湿,贴在太阳穴上,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。
符策生。
北海世灵官,名动天下的“五显锋芒”之一。
糜薇看着那张脸,忽然笑了一声。
不是客套的笑,也不是惊喜的笑,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怀念、几分感慨、还有几分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“怎么带了个面具,”她说,“还这么丑。”
符策生将人皮面具折了折,塞进袖子里,面无表情地说:“北海世不放行,我溜出来的。”
符策生将长刀插回鞘中,动作不急不缓,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低沉的声响,像是海浪退潮时冲刷沙滩的声音。
他抬起头,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糜薇,目光悲痛而认真:“清溪死了。”
糜薇深吸一口气,将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,指了指路边的松树。
“坐下说。”
两人在松树下席地而坐。马在远处悠闲地啃草,时不时甩甩尾巴,对这边发生的事情毫不关心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糜薇问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这里,”符策生说,“我在这里等。”
“等?”
“嗯。”
符策生的坐姿很随意,一条腿伸直,一条腿屈起,手臂搭在膝盖上。
“半个月前,有人来北海世找我,”他说,“你还记得么?烈枪武侯,他用自己的长枪跟百晓生换了一条消息,说是能打动我。”
糜薇的手指微微收紧:“他问你封琉璃死前说了什么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糜薇闭上眼睛。她已经听过一次这句话了,但再听一次,那种心脏被人攥住的感觉丝毫没有减轻。
“双臂神拳,哦,现在该叫独臂了,几天前,也说了一样的话,问了一样的事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信。”符策生说。
糜薇睁开眼,转头看着他。
符策生的表情很平静,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。
“苑清溪不会死得悄无声息,”他说,“如果她真的死了,一定是轰轰烈烈的。会有人知道,会有人传,会有人给她立碑。而不是这样……”
糜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去过杨府了,”她说,“见了杨冲和他们的儿子。”
符策生转过头,目光锐利起来。
“苑清溪两个月前离家出走,收到了一封信,看完之后就走了。杨冲说她‘去去就回’,但两个月了,杳无音信。”
“信?”
“不知道谁写的,也不知道写了什么。但我在她的书房里找到了一本《净尘寺心经》,万松大师释注。藏在书架角落里,位置不太对。我觉得这是个线索。”
“我来这是我师兄算命算的,”符策生说,“我求了很长时间,师兄才帮我观星象。”
糜薇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北海世大祭司的亲传弟子,也算的是净尘寺,看来就是这个地方了。
糜薇和符策生对视了一眼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,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——这件事不简单。
松针在风中轻轻摇晃,碎金般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两人身上,斑驳摇曳。
糜薇靠在树干上,双手抱膝,大红衣裙的下摆铺在枯黄的松针上,像一团熄灭的火。
符策生坐在她旁边,长刀横放在膝上,微卷的长发被风撩起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
“七年了。”糜薇先开了口,声音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七年零四个月。”符策生纠正她。
糜薇转头看了他一眼,有些意外:“你算得这么清楚?”
符策生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,没有说话。
“你……这七年怎么过的?”糜薇问。
“在北海世,”符策生叹了口气说,“继续当我的灵官。”
“灵官”是北海世特有的称谓,不是官职,更像是一种身份——大祭司的亲传弟子,负责守护北海世世代相传的秘典和器物。
听起来风光,实际上是个闲差,大部分时间都在北海边的石殿里守着那些没人看的古籍发呆。
“大祭司还逼你学算命呢?”糜薇问,嘴角微微翘起。
符策生的表情僵了一瞬——即使在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,这种僵硬也十分明显。
“逼。”他简短地回答,语气里有一种认命般的无奈。
糜薇笑出了声。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,笑声清朗,惊起了头顶松枝上的几只山雀。
“你还是老样子,”她说,“一提起算命就这副表情。”
符策生没有反驳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我其实……来过物风小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