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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援兵 糜薇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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糜薇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她回到了很多年前,他们五个人还在结伴行走江湖的日子。
苑清溪骑在马上回头冲她笑,阳光打在她脸上,明媚得晃眼。
符策生走在她左边,长刀背在身后,面具底下不知道是什么表情。
罗云祎在最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,陆景峰在前面开路,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。
梦里的路很长,长到好像永远走不到头。
然后苑清溪不见了。
符策生也不见了。
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,手指尖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咬她的骨头。
她想喊,但喊不出声。她想跑,但脚底下像是生了根。
后来雾里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,模模糊糊的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
那个身影蹲下来,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,手掌宽大而温热,像是一堵墙,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。
“糜薇,撑住。”
声音很沉,很稳,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里,咚的一声,沉到了底。
她认得这个声音。
陆景峰。
糜薇睁开眼睛的时候,看见的是一片陌生的屋顶。
房梁是粗壮的松木,没有上漆,被烟火熏得发黑,上面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。
屋顶铺的是茅草,有几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光线,在空气中画出几道明亮的光柱。
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,身上盖着一床粗布被子,被子上有好几处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的,像是一条蜈蚣趴在布面上。
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鱼腥味,混着柴火的烟气和一种潮湿的、泥土的气息。
这是哪里?
糜薇想坐起来,但身体像是不听使唤了。手指动不了,手臂抬不起来,连脖子转一下都费劲。
她只能直挺挺地躺着,眼睛瞪着屋顶那几根黑漆漆的房梁,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。
“醒了?”
陆景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糜薇使劲转了转眼珠,看见陆景峰坐在床边的矮凳上,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冒着热气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褂,袖子撸到手肘以上,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。
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乱了,胡子也没刮,下巴上青乎乎的一片,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田里干活回来的庄稼汉。
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。
“这是……哪儿?”糜薇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抠出来的。
“农家,药居附近。”陆景峰说,把碗放在床边的木桌上,伸手扶她坐起来。
糜薇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,陆景峰一只手就托住了她的后背,另一只手把枕头垫在她腰后。
他的动作很轻,轻得和她印象里那个大大咧咧的陆景峰判若两人。
“农家?”糜薇皱了一下眉头,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。
“嗯,”陆景峰点点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集市上的鱼价,“那天把你从药居扛出来,你昏着,符策生躺着,陶沽那个老东西又不肯给解药,我只能先把你弄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糜薇的脸色,又补充道:“你昏了两天。”
两天。
糜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“策生呢?”她问,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,“他怎么样了?陶沽有没有——”
“别急,”陆景峰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,力道不大,但很稳,“我昨天去药居看过。那个姓陶的虽然嘴上硬,手底下没闲着。符策生的伤已经处理过了,左肩的骨头接上了,肺里的积血也放出来了,人还昏着,但命保住了。”
糜薇松了一口气,后背重新靠回枕头上。
“你昨天去了药居?”她问,“陶沽让你进去了?”
“不让。”陆景峰说,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,“我从后墙翻进去的。趴在房顶上看了半个时辰,确认符策生还活着才走的。”
糜薇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微微抽了一下——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被发现了?”
“没有,”陆景峰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明显不足,顿了顿又补了一句,“……应该没有。”
糜薇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,指尖传来一阵钝痛,但那种钻心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碎骨头的剧痛已经消失了。
陆景峰站起身来,走到灶台前,揭开锅盖,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东西。一股米粥的香气弥漫开来,混着一点红枣和枸杞的甜味。
“先吃东西,”他说,盛了一碗粥端过来,“你两天没进食了,胃里是空的,先喝点粥垫垫。等你力气恢复了,我们再商量接下来怎么办。”
糜薇接过碗,双手捧着,感觉到碗壁传来的温度。
粥熬得很稠,米粒已经煮开了花,红枣的甜味渗进了粥里,喝起来暖暖的,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,像是把一团冰凉的东西慢慢焐热了。
“你还会熬粥?”糜薇喝了一口,有些意外地看了陆景峰一眼。
“找人来,”陆景峰重新坐回矮凳上,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炒花生,剥了一颗扔进嘴里,“我用鱼换的。”
糜薇没有再说话,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粥。
粥喝了一半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抬起头看着陆景峰。
“陆景峰,”她说,“你为什么来?”
陆景峰剥花生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你为什么不继续钓鱼?”糜薇说,语气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,“你明明已经不问江湖事了。”
陆景峰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里剥好的花生米扔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清溪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她说,‘景峰,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武功,是你能在所有人都不冷静的时候冷静下来。这个本事,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。’”
他顿了顿,看着糜薇的眼睛。
“她说这话的时候,我还以为她在夸我。后来我觉得,她是在托付我。”
糜薇的手指攥紧了碗沿。
糜薇没有说话。
她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,然后把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。
“我要去药居。”她说。
“你现在去不了。”陆景峰说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连站都站不稳,去药居干什么?再让陶沽点一次药引子?你以为他每次都会心软?”
糜薇咬了咬牙。
“策生——”
“策生那边我去盯着,”陆景峰站起身,把碗收走,“你今天哪儿都不许去,躺着养着。等你腿不软了,手不抖了,我们再商量。”
他说完就端着碗走到灶台前,背对着糜薇,开始刷碗。
糜薇看着他的背影,嘴唇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她重新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她能下床了。
腿还是有点软,走路的时候像是踩在棉花上,扶着墙才能站稳。
但手不抖了,头也不晕了,呼吸也顺畅了很多——除了手指上那几根断了的指甲还在隐隐作痛,身体已经恢复了七八成。
“陆景峰,”糜薇扶着门框走出屋子,看见陆景峰正蹲在院子里收拾鱼。
院子不大,用竹篱笆围着,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,紫色的花朵在晨风里轻轻摇曳。
院子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,旁边是一口大水缸,水缸里养着几条活鱼,时不时扑腾一下,溅出几朵水花。
陆景峰面前的木盆里放着几条鲫鱼,他正拿着一把刮鳞刀,一条一条地刮鱼鳞。动作很熟练,刮下来的鱼鳞薄薄的、亮晶晶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你今天能下床了?”陆景峰抬头看了她一眼,把手里的鱼放进盆里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能了,”糜薇说,“我要去药居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我不是去闹事,”糜薇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我就是想看看策生。看一眼就回来。”
陆景峰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身来,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,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像一座小山,把早晨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。
“你在家里等着,”他说,“我去看。”
“你昨天不是刚去过?”
“那就再去一次。”
陆景峰说完就转身走进屋里,换了一把短刀别在腰间。
“你带刀干什么?”糜薇问。
“以防万一,”陆景峰说,“陶沽要是翻脸,我总得有个东西挡一下。”
他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,留下糜薇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苑清溪对陆景峰说过的那句话。
“景峰,你去钓鱼吧。钓鱼能养性。”
那时候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,陆景峰一个人扛住了十几个高手的围攻,浑身是血,但脸上还是那副笑容。
苑清溪看着他,忽然说了那句话。
陆景峰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说:“行。你说的话总有道理。”
从那以后,陆景峰就真的去钓鱼了。
一钓就是好几年。
糜薇在窗前站了很久,直到太阳升到了头顶,陆景峰才回来。
陆景峰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
他推开院门走进来,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扔在桌上,一屁股坐到凳子上,拿起桌上的茶壶就灌了一大口。
“怎么了?”糜薇问,心里咯噔一下,“策生——”
“人没事,”陆景峰放下茶壶,抹了一把嘴,“伤在好转,陶沽那个老东西确实有两下子。左肩的骨头接得很好,肺里的积血也清干净了,人还没醒,但脉象比前两天强多了。”
糜薇松了一口气。
“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?”
陆景峰沉默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。
“陶沽发现我昨天翻墙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今天在院子里放了一条狗。”
“……”
“那条狗追了我二里地。”
糜薇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微微翘起来——这是她这几天以来第一次有想笑的感觉。
“你被一条狗追了二里地,你刀呢?”
“不是一条,”陆景峰纠正她,表情严肃,“是三条。陶沽那个老东西养了三条狗,全放出来了。我在药居的院子里上蹿下跳,把人家晾草药架子撞翻了两个,药罐子砸了三个,还把一缸泡药酒给踢洒了。”
他顿了顿,脸上的表情更加微妙了。
“陶沽站在正堂门口骂了我整整一炷香的功夫。”
糜薇终于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笑声很短,像是一口气没喘匀,但她确实笑了。笑声在屋子里回荡了一下,然后就消失了,但陆景峰听见了,嘴角也跟着翘了一下。
“你还笑,”他说,“我这是为了谁?”
“为了策生。”糜薇说,收起了笑容,但眼角还残留着一点笑意。
“也对,”陆景峰点了点头,“那小子醒了必须请我喝酒。”
他说完站起身来,走到灶台前,把早上剩下的粥热了热,又切了两条鱼放进锅里煎。
鱼下锅的时候刺啦一声,油花四溅,厨房里顿时弥漫起一股焦香的味道。
“明天我再去,”陆景峰一边煎鱼一边说,头也不回,“我就不信那个老东西能把药居围成铁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