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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考验 陶沽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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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——恨意、快意、痛苦、犹豫,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感。
然后他走到案几前,拿起那只黑色瓷瓶,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。
“陶先生——”站在门口的少年忍不住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。
陶沽没有理他。他吹着了火折子,凑近瓷瓶的瓶口。
瓷瓶里的粉末被火焰一烤,立刻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。那白烟很淡,几乎看不见,但味道很冲——一股甜腻的、让人头晕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。
糜薇闻到了。
那股甜腻的气息钻进她的鼻腔,顺着喉咙往下走,像是活物一样,一路蜿蜒着爬进了她的肺里。
从指尖开始。
像是一根极细的针,从右手食指的指尖刺进去,穿过指甲,穿过皮肉,一直扎进骨头里。
然后是第二根针,第三根针,十根手指同时被针扎、被火烧、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咬碎。
糜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在抖,不受控制地抖。指甲上那片凤仙花的红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,像是渗出了血。
痛感从手指蔓延到手掌,从手掌蔓延到手腕,从小臂蔓延到手肘。
像是有一条毒蛇顺着她的血管往上爬,所过之处,血肉都在腐烂、都在坏死、都在被什么东西吞噬。
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。
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上,发出细微的啪嗒声。
但她没有动。
她站在原地,双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青石板上。她的背挺得很直,下巴微微扬起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陶沽。
陶沽也在看她。
他的表情很奇怪——没有快意,没有满足,甚至没有恨意。他只是看着她,像是在观察一个实验对象,记录着毒发每一个阶段的反应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糜薇没有说话。她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,血从嘴角淌下来,在下巴上凝成一滴,然后坠落。
“疼就对了。”陶沽说,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段药方,“你杀我那十七个人的时候,他们也疼。离开药引子,你就不会那么痛,现在!带着你的人出去,永远不要踏入药居!”
糜薇摇了摇头。
糜薇站在正堂的角落里,靠着墙,双手攥成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用另一种痛来分散注意力。
但百日劫的痛不是任何外力能够分散的。
它像是活的。
它从手指爬到手腕,从手腕爬到手肘,然后兵分两路——一路往上走,爬过肩膀,爬过后背,爬进脊髓;一路往下走,爬过腰腹,爬进五脏六腑。
糜薇觉得自己的胃在被人用手拧,拧了又拧,拧到汁水都挤干了还不放手。
她的身体开始痉挛。
一开始只是手指在抖,后来整条胳膊都在抖,再后来全身都在抖,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摇晃她,要把她的骨头从皮肉里摇出来。
时间变得漫长起来。
一盏茶的时间像一个时辰,一个时辰像一天。糜薇靠在墙上,汗水已经把她的衣衫浸透了,湿漉漉地贴在身上,勾勒出她瘦削的肩胛骨的轮廓。
她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眼前的景物像是在水里泡着,晃悠悠的,变形了。
陶沽的背影变成了好几个,模模糊糊地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真的。
诊床上的符策生也变成了重影,一张脸变成了两张,两张变成了四张。
她使劲眨了眨眼睛,想把视线聚焦,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
糜薇的膝盖弯了一下。
她的身体前倾,额头几乎要碰到墙壁。她的手撑在墙上,手指在青砖上留下五道湿漉漉的指痕。
她靠着墙站着,手指抠进青砖的缝隙里,指甲断裂了,露出底下嫩红的肉。凤仙花的颜色混着血,在砖面上留下斑驳的痕迹。
“陶先生——”站在门口的少年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更不安。
他看着糜薇靠在墙上的样子,嘴唇哆嗦了几下。
他见过很多病人,见过很多被毒药折磨的人,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在这种痛苦中一声不吭。
糜薇没有叫喊,没有呻吟,甚至没有发出任何表示痛苦的声音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用额头抵着墙,手指抠着砖缝,全身都在抖,但嘴里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。
陶沽站在诊床前,背对着糜薇,手里捏着一根银针。
他的手指很稳——四十年的医术锤炼出来的稳,哪怕天塌下来都不会抖一下。但此刻那根银针的针尖在灯光下微微颤动,映出一道细细的、游移不定的光斑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阿诚,”陶沽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,“去把后院的紫金续骨膏拿来。还有柜子第三格的金创药,白色瓷瓶那个。”
阿诚愣了一下:“先生——”
“去。”
阿诚咬了咬牙,转身跑出去了。
陶沽深吸了一口气,把银针插进符策生胸口的膻中穴。
针入三分,轻轻捻转,符策生的呼吸立刻顺畅了一些,喉咙里的痰鸣声也减轻了不少。
他在救人。
从一开始他就在救人。
从糜薇把符策生抬进药居的那一刻起,陶沽的手就没有停过。
他嘴上说着“不救”,但他给符策生把了脉、看了伤、清了创口里的碎骨、用银针通了经络——该做的事情他一件都没有少做。
他只是嘴上不饶人。
陶沽把银针拔出来,换了一个穴位重新刺入。他的动作精准而熟练,每一针都恰到好处,力道不轻不重,角度不偏不倚。
四十年了。
他学了四十年的医,救了四十年的命。他的手接过无数条命从鬼门关里拽回来,他的手也送过无数条命安安稳稳地走完最后一程。
但七年前的那天晚上,他的手什么都做不了。
十七个人。他的弟子、他的仆役、他的药童——十七个人躺在血泊里,有的当场就断了气,有的还在喘气,眼睛看着他,嘴巴张着,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。
他一个一个地救,但伤得太重了,血流得太多了,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断气。
最后一个人死在他怀里的时候,陶沽觉得自己的医术就是个笑话。
“砰——”
一声巨响从药居的大门外传来,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了门板上。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——有人在踹门。
阿诚从后院跑出来,手里还抱着药罐子,脸色发白:“先生——”
陶沽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大门被一脚踹开,门板撞在两侧的墙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。
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那人身材高大,虎背熊腰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,袖口和衣摆上沾着几片鱼鳞,腰间系着一条草绳,草绳上挂着一个小马扎。
他的头发乱蓬蓬的,胡子拉碴,脸上带着一种憨厚的、傻乎乎的表情,像是一个刚从集市上卖完鱼回来的渔夫。
但他的眼睛眼睛又大又圆,黑白分明,看人的时候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珠子,亮得惊人。
那种亮不是精明算计的亮,而是一种澄澈的、通透的、像是能看穿一切却什么都不在意的亮。
他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院子,扫过正堂,扫过靠在墙上的糜薇和躺在诊床上的符策生。
然后他的脸色变了。
那张憨厚的、傻乎乎的脸在一瞬间变得凌厉起来,像是一头沉睡的猛兽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他大步走进来,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颤,草绳上的鱼竿和小马扎叮叮当当地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糜薇。”他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声音低沉而平稳。
糜薇抬起头,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来人的脸。她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,一个熟悉的、让她觉得安心的轮廓。
“陆……景峰?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痂,一说话就裂开,渗出新的血珠。
“是我。”陆景峰伸手扶住她的肩膀,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,像是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枯叶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陆景峰打断了她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。
他扭头看向诊床,看见符策生躺在那里,胸口插着银针,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。
然后他看见了陶沽。
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。
陶沽站在诊床前,手里还捏着银针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恨意,有挣扎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
陆景峰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:“你是陶沽?”
“是。”
“给她解药。”陆景峰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。
陶沽的嘴角抽了一下:“你——”
“我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。”陆景峰打断了他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也不会跟你讲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的大道理。”
他顿了顿,把糜薇扶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肩上。糜薇的身体轻得像一张纸,他一只手就能托住。
“但是,”陆景峰继续说,目光直视陶沽的眼睛,“糜薇快死了。符策生也快死了。你是大夫。”
陶沽狠狠皱眉:“你是陆景峰?你来干什么?”
“是我,”陆景峰说,“我在集市卖鱼,听说了糜薇重出江湖,调查清溪的事,没头没尾。我去问百晓生,就用我的武功秘籍换了药居两个字,嘁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咽下一些脏话。
“不明不白杀了糜薇,十七条人命真正的债主你可就找不到了。”
陆景峰的声音很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,沉甸甸的,带着分量。
“她不是乱杀人的性格。”陆景峰说。
陶沽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银针。针尖上沾着一点血迹,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
陆景峰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我说你走吧,”陶沽重复了一遍,声音提高了一些,“带着她走。我不会给她解药——”
“那我俩先走了,你救好符策生哦!”陆景峰忽然开口,把陶沽的话堵了回去。
就在陶沽发愣之时,陆景峰抄起糜薇就往药居外跑,一眨眼的功夫就看不到人影了。
陶沽愣了愣,又看了眼床上奄奄一息的符策生,长叹了口气:“阿诚,取药来。”
“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