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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信息   接下来 ...

  •   接下来的两天,陆景峰每天都去药居。
      第一天,他翻墙进去,被狗追了二里地,撞翻了晾药架子。
      第二天,他改从后山的悬崖下去,结果踩塌了药居的排水沟,整个人掉进了沟里,浑身是泥,还被陶沽的弟子阿诚用弹弓打了三下。
      第三天,他干脆不翻墙了,直接走正门。
      “你走正门?”糜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      “嗯,”陆景峰说,语气理直气壮,“我敲门了。阿诚开的门,我说我来看看符策生。他说陶先生不让进。我说那我就在门口等着。然后我就坐在药居大门口的马扎上,等了一个时辰。”
      “然后呢?”
      “然后陶沽出来了,站在门口骂了我一顿,说我是‘江湖第一癞皮狗’。”
      糜薇嘴角抽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就让他骂?”
      “骂就骂呗,”陆景峰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,“他又没放狗。而且他骂完了之后,跟我说了一句——‘姓符的明天就能下床了’。”
      糜薇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      “真的?”
      “真的,”陆景峰点了点头,“陶沽亲口说的。还说——‘这是给北海世的人情,跟你没有半点关系’。”
      糜薇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了一下。
      “他还是恨我。”
      “废话,”陆景峰说,“你杀了他十七个人,他不恨你才怪。但他恨归恨,该救的人还是救了。这个人,嘴硬心软。”
      第四天早上,糜薇正在院子里帮陆景峰晒鱼干,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      脚步声不紧不慢,一步一步,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      糜薇抬起头,看见一个人从篱笆墙外面走进来。
      那人身材修长,穿着一件北海世风格的深蓝色长袍,袖口和衣摆上绣着银色的云纹。
      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,绷带从衣领里露出来,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
     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面具。
      面具很拙劣——做工粗糙,颜色发黄,边缘翘起来,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。
      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,只露出下巴和嘴唇。嘴唇还有些苍白,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毫无血色了。
      符策生站在院门口,目光越过陆景峰,落在糜薇身上。
      然后他开口,声音沙哑而低沉,像是一把被砂纸磨过的刀。
      “糜薇,景峰。”
      就四个字。
      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,久别重逢的酸涩,还有一点点的、几乎听不出来的委屈。
      糜薇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走过去,走到符策生面前,抬头看着他。
      “你——”糜薇开口,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怎么出来的?陶沽让你走了?”
      “嗯,”符策生点了点头,动作很轻,大概是牵动了左肩的伤口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“他说‘别让姓陆的再来了’。”
      “他什么意思!?”陆景峰在旁边听得直摇头。
      糜薇扶着符策生走进屋里,让他坐到床上。符策生的身体还很虚弱,走这几步路就出了一头的汗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。
      糜薇帮他把枕头垫在腰后,又倒了杯水递给他。
      符策生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,然后抬起头看着她。
      “昏迷的时候听见你说话了,”符策生说,声音很轻,“在百晓楼。你说‘我一定救你’。”
      糜薇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听见了?”
      “嗯,”符策生点了点头,“听得很清楚。”
     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陆景峰站在门口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挠了挠后脑勺。
      “那个,”他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你们先聊着,我去湖边钓鱼。中午给你们做鱼汤补补。”
      他说完就拿起墙角那副钓具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,顺手把院门带上了。
      屋子里只剩下糜薇和符策生两个人。
      “策生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杀赛金龙?”
      符策生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一来一回耽误事,而且百晓生换的是‘赛金龙的死讯’,我想百晓生一定觉得我比赛金龙厉害吧,就没想那么多。”
      “换的什么消息?”
      “不知道,”符策生说,“百晓生说,我的疑问太多了,她随机给我一个答案。”
      糜薇的指甲嵌进了掌心。
      “你差点死了。”
      符策生不以为意:“但是没死。”
      “你刚才说,赛金龙的死讯换一个消息,”她说,“消息换到了吗?”
      “没来得及,”符策生摇了摇头,“还要去找她呢。”
      “我去我去!”陆景峰突然窜出来,手里端着一个空碗,显然没有去煮什么鱼汤,而是在门外偷听。
      “这几天憋死我了,我去百晓楼,你俩好好养伤!”
      陆景峰说完那句话,人已经蹿到了门口,脚都快迈出门槛了。
      “等等。”
      符策生的声音不大,甚至还有些虚弱,但陆景峰的脚步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,硬生生停在了原地。
      他回过头,看见符策生靠在床头,那双从面具底下露出来的眼睛正看着他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陆景峰问,“你不是要换消息吗?我跑得快。”
      符策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肩上,沉默了片刻。
      “你这样去,”他说,“百晓生不会给你任何消息。”
      陆景峰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      符策生咳了几声,从怀里取出一张纸,上面印了个北海世袖口的绣花纹。
      陆景峰看完信,抬起头看着符策生。
      “这啥意思?”他说。
      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符策生一脸无奈:“没什么意思,就是我现在没办法亲自去,委托给你,省得百晓生还要你去杀什么赛银龙赛铁龙的……”
      陆景峰似乎是刚想到这个问题,沉默了一会儿,把信仔细折好,塞进贴身的衣襟里。
      “嗐,急忘了,”他说,“现在有信物了,你们等我的好消息吧。”
      隔天傍晚,陆景峰回来了。
      他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,脸色很不好看。不是那种生气的不好看,而是一种沉重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不好看。
     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攥得很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
      糜薇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看见他的脸色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      陆景峰没有回答,径直走进屋里,把纸条递给符策生。
      符策生接过来展开,目光扫过纸上的字。他的表情在面具底下看不清楚,但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      “百晓生怎么说?”糜薇跟进来问。
      符策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纸条递给她。
      糜薇接过来,低头看。
      纸条上的字迹很小,密密麻麻的,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——是百晓生一贯的风格,简洁、准确、不留余地。
      “七年前,药居血案。死者十七人,行凶者糜薇,实为受人药物所控。下毒者祖雨生,罗云祎同门师弟,精于□□物。祖雨生之弟祖云生,二十年前患怪疾求治于陶沽,陶沽束手无策,祖云生病故。祖雨生衔恨十三年,欲毁陶沽心血,遂借糜薇为刃。糜薇所中药物名曰‘牵机引’,可乱人心智而不留痕迹,乃祖雨生独门秘制。下毒手法:以凤仙花汁为引,混入牵机引,糜薇染指之时,药性经皮而入,累积数月,一朝触发,神志尽失。”
     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,像是补上去的:
      “另,罗云祎不知此事。”
      糜薇看完纸条,手指开始发抖。
      不是那种因为毒药发作而产生的颤抖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冷的、控制不住的抖。
     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      七年前的那几个月,她确实在用凤仙花染指甲。那是她的习惯,染得指甲红红的,她喜欢那个颜色。
      但那年,她用的凤仙花汁确实有些不一样——味道不对,颜色也不对,比往年更深,更浓,像是掺了什么东西。她以为是品种不同,没有在意。
      她把那些花汁涂在指甲上,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药性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,顺着血液流遍全身,在她的身体里埋了一颗种子。
      然后在那个晚上,种子发芽了。
      她不知道是谁在花汁里下了毒。她不知道祖雨生是什么时候盯上她的。她不知道那把刀是什么时候被人架到她手里的。
      是祖雨生,是罗云祎的师弟!
      借了她的手,用她的剑,杀了那十七个人!
      糜薇把纸条攥成一团,攥得死紧,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      “祖雨生。”她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,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劲。
      符策生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从床上坐起来,忍着左肩的疼痛,把放在床头的长刀拿过来,横放在膝盖上。
      陆景峰深吸了一口气:“你们不必找他了。”
      糜薇的手微微颤抖,她看向陆景峰却仿佛少了灵魂。
      “……我不是阻止你什么,祖雨生在四年前去世了,心疾,云祎亲手葬的。”陆景峰有些犹豫,但还是说了出来,“你们一个在隐居,一个在北海世,可能不太清楚。”
      符策生长叹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
      糜薇冷笑一声,看向自己的指尖,忽然有些不知所措。
      冤没头债没主。
      这算什么?难道要去挖坟么?
      这么多年又算什么呢?
      是不是早点去问百晓生,早就有了答案?
      是不是多留个心眼,就不会发生这一切……
      她生生落下两行泪来,自己却没有察觉,直到眼泪落在指尖,透出红色。
      “……怎么,怎么是这个消息?清溪呢?策生用命换的,就是这个消息么?”
      符策生和陆景峰凑近糜薇,符策生安慰道:“这个消息值得的,要我再杀一次赛金龙也值得的。”
      他轻轻摘掉面具,不动声色地瞧了陆景峰一眼,陆景峰和他们默契十足,当即说道:“我去把陶沽捆来。”
      陆景峰走后,符策生半跪在糜薇面前,轻轻触碰糜薇的指尖,新伤不免有些狰狞,符策生也不敢用力,只是说道:“糜薇,这个消息一样很重要,它让你卸下来负担,你可以全心全意地去调查清溪的事了。”
      糜薇苦笑了一声:“我只是害怕,我差点也要失去你这个朋友了。”
      符策生摇了摇头:“你觉得我是因你冒险,我也是为了清溪呀,怎么就你和清溪是好姐妹,我们就不是好朋友了么?”
      他轻轻擦去糜薇的泪水,用那双非常漂亮的眼睛看向糜薇的眼睛,低声道:“你和清溪都值得我和景峰云祎去付出,何况我这不是没事了么,我以后努力练刀,再不出这种事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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