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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求救   药居在 ...

  •   药居在青石山南麓,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大宅院。
      说“药居”其实不太准确——这里更像是一个小村落。
      七八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,房屋都是青砖黛瓦的样式,院落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药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香。
      七年前糜薇和罗云祎,还有罗云祎的师弟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。
      糜薇站在药居的院门前,看着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,上面的“药居”两个字已经褪了色,笔画之间的漆皮翘起来,被风吹得微微颤动。
      牛车停在她身后,符策生躺在干草堆上,呼吸微弱而急促。
      糜薇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去,抬手叩门。
      铜制的门环撞击木门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声音在药居的院落里回荡,惊起几只栖在屋檐下的麻雀。
      没有人应门。
      糜薇又叩了三下。
      这回门内传来了脚步声,不急不缓,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稳而从容。
      门开了。
      开门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,他手里拿着一把药锄,锄刃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。
      少年看见糜薇,愣了一下,目光在她背上的双剑上停了一瞬,然后眉头皱了起来。
      “你找谁?”
      “药居主人,陶沽。”
      少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:“你是什么人?找陶先生做什么?”
      糜薇沉默了片刻。
      “我叫糜薇,”她说,“来找陶沽救命。”
      少年的脸色变了。
      他后退了一步,手把住了门边,像是随时准备把门关上。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,但很快被一种更强烈的情感盖过了——是恨意。
      “糜薇?”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,“你就是糜薇?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少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握着药锄的手指攥得骨节发白。
      他盯着糜薇看了很久,然后目光越过她,落在院门外那辆牛车上,看见了躺在干草堆上的符策生。
      少年咬了咬牙,往后退了一步,手按在门板上:“你走吧,陶先生不会救你的人的。”
      他说完就要关门。
      糜薇伸手按住了门板。
      她的动作不快,力道也不大,但少年觉得那扇门像是被钉住了一样,纹丝不动。
      “我知道陶沽恨我,”糜薇说,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但车上那个人跟药居的事没有关系。他叫符策生,是北海世的人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,抬起头,目光直视少年的眼睛。
      “我求你,让我见陶沽一面。”
      少年被她看得有些发毛,嘴唇翕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      他犹豫了片刻,终于松开了按在门板上的手,转身往里走。
      “你等着。”他丢下一句话,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院落深处。
      糜薇站在门口,等着。
      院墙里飘出来的药香钻进她的鼻腔,带着几分苦涩和清冷。她听见院子里有捣药的声音,有晾晒草药的声音,有人在低声说话,语气平静而安详。
     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少年回来了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。
      “陶先生让你进去。”他说,语气生硬得像在嚼石头。
      糜薇转身走到牛车旁,小心翼翼地把符策生扶起来。他的身体还是那么沉,左肩的伤处碰到她的肩膀,他又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,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。
      糜薇的动作轻了又轻,像是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。她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,一步一步地往药居里走。
      少年的目光追随着她,眼神复杂。
      药居的院子比她记忆中大了许多,七年前的痕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。
      房屋被重新修葺过,药圃被重新开垦过,新种的草药长势很好,绿油油的一片,在晨风里轻轻摇曳。
      陶沽站在正堂的门口。
      他的目光从糜薇脸上扫过,没有停留,落在她扶着的符策生身上。
      “北海世的人?”陶沽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      “是,”糜薇说,“符策生。”
      “伤的什么?”
      “左肩骨头碎了,肋骨断了三根,一根戳进肺里,失血太多。”
      陶沽沉默了片刻,然后转身走进正堂,丢下一句话:“抬进来。”
      糜薇扶着符策生跟了进去。
      正堂被改成了药房,四壁都是药柜,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名标签。
     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诊床,床上铺着白色的布单,布单洗得发白,但很干净。
      糜薇把符策生扶到诊床上躺下,退后一步,站在床边。
      陶沽走到诊床前,解开符策生身上缠着的绷带。绷带是百晓生包扎的,手法很专业,但陶沽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。
      “外行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。
      他拆掉绷带,露出底下的伤处。左肩的伤比糜薇想象的更严重——整个肩头肿得发亮,皮肤呈青紫色,有几处已经发黑,像是坏死了。
      胸口的伤也不乐观,虽然百晓生帮他复了位,但断裂的肋骨边缘还是压迫着肺部,导致呼吸不畅。
      陶沽伸手在符策生的胸口按了几下,力道不轻不重,每按一下都仔细观察符策生的反应。符策生在昏迷中皱着眉头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。
      “肺里有积血,”陶沽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需要开胸放血,把碎骨取出来。左肩的骨头要重新接,坏死的肉要剜掉。”
      他转过身,看着糜薇。
      “这些我都能做。”
      糜薇的心猛地提了一下,然后又沉沉地坠下去——因为她看见了陶沽的眼神。
     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医者的慈悲,没有救人的急迫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审视的、带着恨意的平静。
      “但我不做。”陶沽说。
      糜薇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。
      “陶沽——”
      “你不配叫我的名字。”陶沽打断了她,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,像刀刃划过玻璃,“糜薇,你站在我的药居里,站在你杀了十七个人的地方,带着一个快死的人来求我救命——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救他?”
      糜薇的指甲嵌进了掌心。
      她没有反驳,没有辩解,那些话说出来没有意义——冤冤相报,谁对谁错,在十七条人命面前,所有的道理都苍白得像纸。
      “陶沽,”她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知道我欠你的。但符策生跟这件事没有关系,他是无辜的——”
      “无辜?”陶沽冷笑了一声,“他无辜,我的人就不无辜?”
      他走到糜薇面前,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和眼睛里那些细密的血丝。
      “你走吧,”他说,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,“带着你的朋友走。我不会救他,我也不会让你死在我这里——你不配死在我的药居里。”
      糜薇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      她知道陶沽说的是真心话。七年的恨意不是几句话就能消解的,她欠药居的十七条命,也不是跪下来磕几个头就能还清的。
      但她不能走。
      符策生还躺在那里。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嘴唇从苍白变成了青紫色。
      “陶沽,”糜薇说,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你要怎样才能救他?”
      陶沽看着她,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,但很快就被冷漠取代了。
      “怎样都不救。”
      “那我不走。”糜薇说。
      陶沽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      “你不走?”
      “不走。”糜薇重复了一遍。
      糜薇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她就那么站着,背上的双剑泛着暗淡的红光,腰间的竹笛在晨风里微微晃动。
      她的脸色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眼神里有东西在烧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倔强,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、不顾一切的坚决。
      陶沽忽然转身,走到药柜前,拉开一个小抽屉,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。
      瓷瓶只有拇指大小,通体漆黑,瓶口用蜡封着。
      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陶沽把瓷瓶举到糜薇面前。
      糜薇摇了摇头。
      他拔开瓶塞,倒出一粒米粒大小的白色粉末,粉末在空气里散发出一种诡异的甜香。
      “你身体里已经有百日劫,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在念一段药方,“它不到日子不会发作。但一旦遇到药引——”
      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,深吸了几口气。
      “毒发攻心,肝肠寸断。从指尖开始,一寸一寸地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什么东西咬碎、嚼烂、吞下去。痛到极致的时候,人会把自己的舌头咬断,把自己的手指掰折——只是为了用另一种痛来盖过这种痛。”
      “这就是药引。我只需要把它点燃,让你闻到烟味,你体内的百日劫就会被激活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看着糜薇的眼睛。
      “现在你还要站在这里吗?”
      糜薇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指很漂亮,修长白皙,指甲上用凤仙花染了淡淡的红色——但染到了指头上,红红的一小片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陶沽。
      “要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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