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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重伤 消息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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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是赵忠德带来的。
糜薇正在澄湖山庄的客院里擦拭双剑。她擦得很慢,从剑格到剑尖,一寸一寸地抹过去,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两柄跟了她半辈子的老伙计。
赵忠德的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半晌,才终于敲了敲门。
“糜女侠。”
糜薇听出他语气不对,放下剑,起身开门。
赵忠德站在门外,脸色很难看,嘴唇抿成一条线,手搭在腰间的朴刀上,指节攥得发白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的同伴……”赵忠德咽了一口唾沫,“出事了。”
糜薇的手按在门框上,指节慢慢收紧。
“说。”
“庄里刚收到柳叶渡那边传来的消息,”赵忠德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人在百晓楼,伤得很重。送消息的人说,他是从鹰嘴崖回来的,带着赛金龙的头颅,浑身是血,左肩废了,肋骨断了几根,人是硬撑着到的百晓楼。百晓生帮他止了血,但说他的伤太重,她的药救不了。”
糜薇没有说话。
她的脸色没有变,眼神没有变,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。但赵忠德注意到,她按在门框上的那只手,指尖已经沁白,木质的门框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消息是昨天发出的,到咱们这里已经是加急送来的。符少侠到百晓楼是前天黄昏,算起来——已经快两天了。”
两天。
糜薇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。两天的时间,一个人受了那么重的伤,没有正经的医治,只是百晓生帮忙止了血——
“柳庄主那边——”
“柳庄主已经知道了,”赵忠德连忙说,“他让属下转告糜女侠,庄里的事他能应付,请糜女侠不必顾虑,即刻动身便是。”
糜薇点了点头,转身回屋,将两柄赤霞剑插入背上的剑鞘,又从床头拿起那支竹笛别在腰间。
她走出院门的时候,赵忠德已经备好了马。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,鞍具齐全,马背上还挂着一个包袱。
“这是柳庄主准备的,里面有些干粮、伤药和银两。”赵忠德把缰绳递给她,“糜女侠,路上小心。”
“多谢。”
糜薇翻身上马,动作干净利落。
她双腿一夹马腹,黑马长嘶一声,四蹄翻飞,冲出了庄门。
从澄湖山庄到柳叶渡,三百里路。
糜薇几乎没有停过。
她一路都在想符策生。
想他在鹰嘴崖上是怎么一个人面对赛金龙和他那两个手下的——三个打一个,他没有叫任何人帮忙,甚至没有告诉她。
他是去为她查消息的。
他是为了清溪的事才去百晓楼的。
他是为了她才去杀赛金龙的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扎在她心口,每颠簸一下就往里钻一分。她骑得越快,针扎得越深。
已经失去了一个,不能失去另一个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她到了柳叶渡。
渔村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着,湖面上起了雾,白茫茫的一片,把远处的太湖遮得严严实实。
她在老槐树下找到了那个撑船的老头。
老头正蹲在地上吃一碗鱼汤泡饭,看见她从马上跳下来,浑浊的老眼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落在她背上的双剑上。
“去百晓楼。”糜薇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老头放下碗,站起身,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你是那个受伤的小子的什么人?”
“朋友。”
老头没有再问,转身走向湖边。糜薇跟在后面,脚步急促,靴底踩在泥地上发出啪啪的声响。
小船还是那条小船,船身漆成深褐色,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。
糜薇跳上船,船身猛地一晃,她一把抓住船舷稳住身形。老头撑起竹篙,小船悠悠地离开岸边,驶入雾中的太湖。
雾很浓,伸手不见五指。但老头撑船的动作行云流水,竹篙入水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在自己家里走路一样熟悉。
糜薇坐在船头,双手攥着船舷,指甲嵌进了木头里。她盯着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,恨不能生出翅膀飞过去。
小船穿过芦苇荡,绕过几个小岛,前方的雾中渐渐浮现出一座小岛的轮廓。
百晓楼到了。
糜薇不等船停稳就跳上了岸,靴底踩在湿滑的石阶上,脚下一滑,她伸手撑住地面,手掌被碎石硌出了血。
她顾不上去看,爬起来沿着石板路往上跑。
百晓楼的门开着,灯火从里面透出来,橘黄色的光洒在门前的石阶上,像是铺了一层碎金。
糜薇冲进楼内,一楼的大厅空无一人,四壁的书架在灯火下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她来不及细看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。
三楼的格局和她想象的不一样。
不是书房,更像是一间药房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,混着血腥气和一种说不清的、腐甜的、让人不安的气息。
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竹榻,榻上躺着一个人。
符策生。
糜薇的脚步顿在楼梯口,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。
她看见符策生的左肩被厚厚的白布裹着,白布上渗出大片的血迹,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。
他的胸口也缠着绷带,从腋下一直绕到腰际,绷带边缘露出大片青紫色的瘀伤。
他的面具被摘掉了——大概是百晓生为了处理他脸上的伤才摘的——露出底下那张俊美得近乎女相的脸。
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,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,但周围的皮肤还肿着,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。
他的头发散落在枕上,微微卷曲的黑发被汗水浸透了,一缕一缕地贴在太阳穴上。
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,眼睛闭着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糜薇一步一步走过去,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她在他身边蹲下来,伸出手,指尖触到他的脸颊。
冰凉。
她把手移到他的颈侧,按住了脉搏。脉搏很弱,跳得时快时慢,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烛火,随时都可能熄灭。
“他失血太多,”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“左肩的骨头碎了,肋骨断了三根,其中一根戳进了肺里,我帮他复位了,但里面有没有积血,我不知道。外伤我能处理,内伤我治不了。”
糜薇转过头。
百晓生靠在窗边的椅子上,双手抱在胸前,那张圆圆的脸上是惯常的狡黠和玩味。
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衫子,袖口上沾着血迹——是符策生的血。
“这条消息我就不换了,你听好,能救他的,只有陶沽。”百晓生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,“再没有别的大夫能治这个。”
糜薇毫不犹豫:“我带他去。”
百晓生赞许地看着她:“好魄力,快去快回,我还有消息没换给他呢。”
糜薇点了点头,背着符策生一步一步走下楼梯。
从百晓楼到湖边的那段石板路,她走得很慢。符策生靠在她肩上,呼吸声浅得几乎听不见,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她身上。
她一只手环着他的腰,另一只手扶着他垂落的左臂,小心翼翼地不让他的伤口碰到任何东西。
走到湖边的时候,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,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。
撑船的老头还等在船上,看见她扶着符策生过来,站起身,伸手帮忙把人接上了船。
老头没有多问,撑起竹篙,小船离开岛岸,驶入月光下的太湖。
糜薇坐在船尾,让符策生的头枕在自己腿上。
她低头看着他的脸,月光照在他脸上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五官精致得不像一个男人,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。
她伸手把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,指尖触到他额头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,心里猛地疼了一下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他们五个人一起行走江湖的时候。
那时候符策生还没有戴面具,他们五个人偶尔会被认为是三个女侠,罗云祎和陆景峰实在不会被认错,只能是符策生顶着一张有些异域的脸被人认错。
苑清溪就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,拍着他的肩膀说“没关系,等我换上男装,咱们依旧是两个女侠”。
那时候多好。
她把符策生的头往自己腿上挪了挪,让他枕得更舒服一些,然后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,盖在他身上。
“你撑住,”她低声说,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和月亮能听见,“我一定救你。”
符策生没有回答。他听不见。
但糜薇觉得他能听见。
船到岸的时候,糜薇扶着符策生上了岸,在渔村里买了一辆牛车,铺上干草和自己的外袍,把符策生安置在车上。
她坐在车辕上,扬鞭赶牛。
牛车很慢,比马慢得多,但符策生的伤经不起颠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