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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斩金龙 赛金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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赛金龙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。
他就那么站在原地,双手抱在胸前,看着自己的两个手下被符策生一一击败,脸上居然还带着几分欣赏的表情。
“不错。”赛金龙说,语气里居然有几分真诚的赞许,“老七和老六虽然不济,但能在十招之内放倒他们的,江湖上也不多。你那个刀鞘格挡的手法,有点北海世的味道——你是北海世的人?”
符策生没有回答。
“不说算了。”赛金龙耸了耸肩,伸手摘下腰间的九环大刀,刀环哗啦啦地响成一片。
他把大刀横在身前,刀身在日光下金光闪闪,九个大铁环在刀背上叮叮当当地碰撞。
“小子,你打了两个,体力耗了不少。老子不占你便宜——让你三招。”
符策生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忽然笑了。
笑声不大,但在这空旷的崖顶上传得很远。
“让我三招?”符策生摇了摇头,“你还是省省吧。”
话音刚落,他的身形已经动了。
长刀裹挟着一股凌厉的劲风,自上而下劈向赛金龙的头顶。这一刀又快又猛,刀锋切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,力道之大,刀身都微微弯出了一个弧度。
赛金龙的眼神变了。
他没有让,甚至没有闪避,而是举刀硬接。
“铛————”
这一声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交击都要猛烈,震得崖顶微微颤抖。
符策生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,虎口剧痛,整条右臂都麻了。
他的身子被震得倒飞出去,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,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低头一看,虎口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,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。
赛金龙站在原地,一步都没有退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九环大刀,刀身上被劈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。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白印,然后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说,“再来。”
符策生深吸一口气,右手的痛感渐渐麻木。他重新握紧刀柄,血把缠柄的麻绳浸透了,握起来反而更稳。
他没有急着进攻,而是绕着赛金龙慢慢移动,脚步轻而稳,像一头在寻找猎物破绽的狼。
赛金龙也不急,就站在原地,九环大刀垂在身侧,刀环随着他的呼吸轻轻碰撞,发出有节奏的叮当声。
两人对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。
湖风从东边吹过来,卷起崖顶的沙尘,打在脸上生疼。符策生的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面具底下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他忽然加速,长刀从侧面斜劈,目标不是赛金龙的身体,而是他刀上的铁环。
赛金龙冷哼一声,大刀一翻,刀背朝外,九个大铁环哗啦啦地甩过来,像九把流星锤。
符策生连忙变招,刀锋一转,劈开了两个铁环,但第三个铁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左肩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,符策生觉得左肩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,整条胳膊瞬间失去了知觉。他踉跄着后退,差点摔倒在地。
赛金龙没有追击,依然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容更加狰狞。
“三招了。”他说,“老子说了让你三招,三招已过,现在轮到老子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的人已经冲了过来。
九环大刀在他手中像活了一样,刀环叮当作响,刀光如匹练般席卷而来。
符策生咬牙举刀格挡,两刀相交,又是一声巨响。
这一次的力道比刚才更大。
符策生的双脚离地,整个人被震得飞了出去,后背重重地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。
剧痛从后背蔓延到四肢百骸,他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,一口腥甜涌上喉咙,“哇”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。
赛金龙提着大刀,一步一步走过来,脚步声在崖顶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“小子,你确实有两下子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,“可惜啊,你选错了对手。老子在这太湖边上混了二十年,想杀老子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你看看老子现在还活得好好的——他们都喂了鱼了。”
符策生撑着长刀站了起来,后背的岩石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。
他的左肩完全废了,抬都抬不起来。虎口的血还在流,把刀柄都染红了。
嘴角挂着血迹,面具也不知道磕到了什么地方,裂了一道缝,露出底下一点白皙的皮肤。
“还没完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赛金龙皱了皱眉:“你这样子还打?”
“打。”
符策生深吸一口气,把所有的痛都吞进肚子里。
他用右手单手握刀,刀尖斜指地面,摆出了一个奇怪的姿势——刀身与地面呈三十度角,刀背贴着小臂,整个人的重心压得极低。
借力打力,以彼之力,还施彼身。
赛金龙看着他的姿势,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。
他在这江湖上混了二十年,什么样的刀法没见过?但这个姿势,他还真没见过。
“装神弄鬼。”赛金龙冷哼一声,九环大刀高高举起,刀环叮当作响,然后带着万钧之力劈了下来。
这一刀,是他毕生功力所聚。
刀锋劈开空气,发出尖锐的啸声,刀上的九个大铁环被风压吹得紧贴在刀背上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刀光如匹练,如雷霆,如山崩——
符策生没有退。
他甚至没有格挡。
他迎着刀锋冲了上去。
赛金龙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活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见过有人迎着刀锋往上冲的——这他妈不是找死吗?
但已经来不及变招了。
九环大刀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劈下,而符策生就在刀锋落下的那一瞬间,身子猛地一矮,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地面上。
长刀从下路撩起,刀锋贴着赛金龙的大刀刀身,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滑了上去——
“铛铛铛铛铛——”
九个大铁环被符策生的刀锋依次撞开,发出连珠炮般的脆响。每撞开一个铁环,符策生刀上的力道就增加一分——借的是赛金龙自己的力量。
赛金龙只觉得刀上的力道越来越重,重到他的虎口开始发麻,重到他的手腕开始发酸,重到他的整条右臂都开始颤抖。
他想要收刀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符策生的长刀滑过九个大铁环,刀锋最终抵达了刀镡。然后他猛地拧腰转胯,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这一刀上——
长刀脱手飞出。
不是被震飞的,而是符策生主动掷出去的。
刀身在空中旋转着,刀锋映着日光,像一轮旋转的明月。赛金龙瞪大了眼睛,想要闪避,但他的大刀还没来得及收回,重心已经完全偏移,根本动不了——
长刀没入他的胸口。
从右胸刺入,贯穿胸腔,刀尖从左后背透出,钉在了身后的石板上。
“铛啷啷——”
九环大刀从赛金龙手中滑落,刀环在地上碰撞出最后一声脆响,然后归于沉寂。
赛金龙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刀,又抬头看着符策生,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这……这什么刀法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已经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。
“归海。”符策生说。
赛金龙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涌出一大口血,把他的话全堵了回去。
他的身子晃了晃,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后脑勺磕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眼睛还睁着,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。
太湖的水声在崖底轰鸣,几只鹰隼在头顶盘旋,发出尖锐的叫声。
符策生站在原地,看着赛金龙的尸体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弯腰,从赛金龙的胸口拔出自己的长刀。刀身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血箭,溅在他的衣襟上,温热腥甜。
他用赛金龙的衣摆擦了擦刀身上的血,然后收刀入鞘。
左肩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,后背的伤疼得像火烧,肋骨至少断了两根,每呼吸一次都像被人用钝刀子在胸口剜了一下。
虎口的血还在流,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板上,汇成一小滩。
他踉跄着走到赛金龙的尸体旁边,蹲下身,用刀割下了赛金龙的头颅。
头颅很沉,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拎着,血顺着断颈往下淌,滴在石板上,滴在山脊上,滴在他走过的每一步路上。
从鹰嘴崖到湖边的那段路,他走了整整半个时辰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每一步都牵动着断掉的肋骨和撕裂的肌肉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耳朵里嗡嗡作响,脚下的路像是在摇晃。
但他没有倒下。
他把赛金龙的头颅用布包好,挂在马鞍上,然后翻身上马。
上马的动作牵动了左肩的伤,疼得他眼前一黑,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。他死死抓住缰绳,咬着牙,用膝盖夹紧了马腹。
“走。”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声。
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四蹄翻飞,沿着湖岸一路向北。
从鹰嘴崖到柳叶渡,符策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。他只记得路在脚下延伸,天色从白变黑,又从黑变白。
中途他摔下马两次,每次都在地上躺了很久才爬起来。
第二次摔下马的时候,他趴在路边的草丛里,闻到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忽然觉得就这样躺着也挺好。
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站起来。
糜薇还在等你。
清溪的仇还没报。
你答应过的事情,还没有做完。
他咬着牙爬起来,把脸埋进路边水沟里灌了两口凉水,然后重新上马。
到柳叶渡的时候,是第二天黄昏。
夕阳把太湖染成一片金红,渔村的炊烟袅袅升起,空气中弥漫着烧柴火和煮鱼汤的味道。
符策生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,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,膝盖磕在地上,蹭掉了一层皮。他拎着那个布包,踉踉跄跄地走到湖边。
那个撑船的老头还在老槐树下坐着,看见他的样子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上船。”老头说,没有多问。
符策生爬上船,船身剧烈地晃了一下。他把布包放在脚边,整个人靠在船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老头撑起竹篙,小船悠悠地离开岸边,驶入太湖。
这一次的船程比上次更安静。符策生闭着眼睛,听着竹篙入水的声音,听着水鸟的叫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心跳很乱,但还在跳。
那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