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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百晓生   翌日清 ...

  •   翌日清晨,澄湖庄的雾气还未散尽。
      糜薇站在客院的门廊下,看着湖面上的白雾被晨风一寸一寸地推开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水面。
      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她听得出来是符策生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      两人穿过几道回廊,沿路遇见的庄丁丫鬟都远远地避让开,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。
      赵忠德守在门口,看见两人过来,微微躬身,神色比昨夜恭敬了许多。
      “二位请。”他推开门,“庄主在等二位。”
     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。柳明池靠在床头,脸色比昨夜好了一些,但还是苍白得厉害。
      他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,陶沽留下的药箱还摆在案几上,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。
      “糜女侠,”柳明池看见她,挣扎着要坐起来,被赵忠德快步上前按住了,“别动——庄主,您的伤还没好。”
      柳明池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
      糜薇开口,声音平静但直接:“柳庄主,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。”
      柳明池点了点头:“糜女侠请讲。”
      “前些日子的事,您应该也看明白了。”糜薇说,“有人想杀您,而且想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。万松大师临死之前说出了您的名字,然后您就遇刺了——这恐怕不是巧合。”
      柳明池的脸色变了一变,但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      “有人在暗中布局,”糜薇继续说,“想把所有线索都掐断,把所有脏水都泼到我身上。您是这条线索上的关键一环——虽然您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      柳明池苦笑了一声:“柳某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卷进来——”
      “所以更需要查清楚。”糜薇打断了他。
      柳明池沉默了片刻:“糜女侠的意思是——”
      “我想在澄湖庄暂住几日。”糜薇说,目光直视柳明池的眼睛,“一来,刺客失手,不一定善罢甘休,我留在这里可以保护您的安全。二来,我想就近观察,看看能不能从您身边找到什么线索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当然,如果柳庄主觉得不便,我绝不强求。”
      柳明池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窗外的湖风吹进来,赵忠德站在一旁,欲言又止,手搭在腰间的朴刀上。
      “自然,”柳明池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,“柳某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,但在江湖上走了几十年,看人的眼光还是有一点的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。
      “昨夜你服毒的时候,柳某看得清清楚楚。一个人连死都不怕,柳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      “多谢柳庄主。”糜薇站起身,抱拳行了一礼。
      符策生一直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。此时他走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柳庄主,在下还有一事。”
      柳明池看向他:“少侠请说。”
      “我打算今日动身,去找百晓生。”符策生说,“百晓生手中掌握着江湖上最多的消息,如果能问出点什么,也许就能找到突破口。”
      柳明池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:“这是自然,只要付得起代价,百晓生确实是不二人选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符策生说,“所以此去能不能问出东西来,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。但无论如何,总要试上一试。”
      柳明池从枕下摸出一块铜牌,递给符策生。那铜牌只有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个“柳”字,背面是一朵莲花的图案,做工粗糙,但边角磨得光滑发亮,显然常年被人摩挲。
      “这是澄湖山庄的信物。”柳明池说,“此去路过城中若有天胡客栈,可凭此信物换匹好马赶路。”
      符策生接过铜牌,掂了掂,收进怀中:“多谢柳庄主。”
      柳明池果然如传言一般,急公好义,并无任何可疑之处,糜薇不动声色,也实在想不出来幕后黑手为何牵连柳明池。
      符策生转身看向糜薇。
      “小心。”糜薇说。只有两个字,但符策生听出了里面的分量。
      “你也是。”他说,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      糜薇站在窗前,看着符策生的身影穿过回廊,消失在庄门外。
      符策生策马沿着湖岸一路向南,马蹄踏在官道上,扬起一路黄尘。
      他骑的是澄湖山庄的马,枣红色,膘肥体壮,跑起来四蹄生风。从澄湖山庄到柳叶渡百晓楼大约三百里路。
      过了一日,换了两匹马,他到了柳叶渡。
      柳叶渡是太湖岸边的一个小渔村,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,房屋低矮,屋顶上铺着枯黄的芦苇。
      树下坐着一个老头,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
      符策生翻身下马,牵着缰绳走到老头面前。
      “老人家,我想去百晓楼。”
     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那张拙劣的人皮面具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,看向他腰间悬着的长刀。
      “跟我来。”
      湖边停着一条小船,不大,只能坐三四个人。船身漆成深褐色,和湖边的泥滩几乎融为一体。
      老头解开缆绳,跳上船,拿起竹篙。
      “上船。”他说。
      符策生把马拴在柳树上,跨步上了船。船身晃了一下,他稳稳站住,在船尾坐下。
      老头撑起竹篙,小船悠悠地离开岸边,驶入太湖。
     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,小船穿过一片枯黄的芦苇荡,绕过几个长满灌木的小岛,七拐八拐,像是走进了一座水上迷宫。
     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,前方的湖面上出现了一座小岛。
      那岛不大,四周被嶙峋的礁石围着,只有朝南的一面有一条窄窄的通道,刚好能容一条小船通过。
      岛上长满了竹子,密密匝匝的,把里面的建筑遮得严严实实,只能从竹梢的缝隙里隐约看到几角飞檐。
      老头把船撑进那条通道,在岛边的石阶旁停下。
      “到了。”他说,用竹篙指了指石阶上方的一条石板路,“顺着这条路走,到头就是。”
      符策生跳上岸,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。老头摆了摆手,没有接。
      “到了这地界,就用不到钱了。”他说,然后把船撑开,很快就消失在芦苇荡里。
      符策生转过身,沿着石板路往上走。
      石板路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侧是密密的竹子,竹叶在头顶交错,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。
      空气里有一股清冷的竹香,混着泥土的潮湿气息,让人心神为之一静。
     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前方豁然开朗。
      竹林尽头,一座小楼依山而建,上下三层,青砖黛瓦,飞檐翘角,说不出的精巧别致。
      楼门敞开着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
      “百晓楼”。
      符策生站在门前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迈步走了进去。
      楼内的陈设出乎意料的简单。一楼是一间宽敞的大厅,四壁摆满了书架。
      但没有人。
      符策生站在大厅中央,环顾四周,正要开口询问,忽然听到楼上传来说话声。
      “上来吧。”
      那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流水,带着几分稚气,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老成。
      像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在说话,但语气里的那种笃定和从容,绝不是十几岁的人能有的。
      符策生怔了一下,然后沿着楼梯往上走。
      二楼的格局和一楼不同,更像是一间书房。四面的窗户都敞开着,湖风穿堂而过,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地响。
     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极大的书案,书案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张、簿册、信封,还有几本翻开的书籍,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纸条。
     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      符策生看清那个人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     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,圆圆的脸上带着几分婴儿肥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。
      少女的眼睛很大,黑漆漆的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,亮得惊人。
     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,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绿的玉镯,衬得皮肤越发白皙。
      如果只看外表,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,天真烂漫,不谙世事。
      但她的眼神不对。
     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人的时候,不像是在看一个人,更像是在读一本书——从头翻到尾,每一页都不放过。那种目光让人无处遁形,像是被人从头到脚看了一个通透。
      符策生站在书案前面,与她对视了片刻。
      “百晓生?”他问。
      少女——或者说百晓生——歪了歪头,打量了他一眼,然后嘴角微微翘起,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      “北海世的人。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,“符策生。”
      符策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      他还戴着面具,对方就把他的底细抖了个干干净净。
      “百晓生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      “名不虚传?”百晓生笑了一声,“这四个字我听了二十多年了,耳朵都起茧了。说吧,你来找我做什么?”
      符策生在她对面坐下,将长刀横放在膝盖上,目光直视她的眼睛。
      “我想问你几件事。”
      “几件事?”百晓生挑了一下眉毛,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,“你倒是贪心。别人来找我,都是小心翼翼地只问一件事。你一开口就是‘几件事’?”
      “我可以拿消息换。”符策生说。
      “等等。”百晓生忽然抬手打断了他,露出一种类似于“你不懂规矩”的无奈,“我还未必愿意跟你换呢,你说你要问什么。”
      符策生愣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?”百晓生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在胸前,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你心里有一团乱麻,很多事情搅在一起,你想把它们全部理清楚,但你现在连从哪一根开始抽都不知道。对不对?”
      符策生没有否认,这些事似乎毫无联系,贸然一问,不免有些可惜……
      窗外的湖风吹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。她伸出手,按住了一张快要被风吹走的纸条,动作很轻,但很精准。
      “看来你问题太多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,“多到你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想问什么。你现在这个状态,我给你再多消息都没有用——你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,撞到最后什么都查不出来。”
      符策生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      “我可以给你一个消息。”百晓生笑了笑,“就像你选不出来问题一样,你也不能选我要回答哪一个。但是我确保和你想知道的事有关。”
      符策生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你要什么消息?”
      百晓生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符策生,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。
      湖面上波光粼粼,几只水鸟在低空盘旋,发出尖锐的叫声。
      “赛金龙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      符策生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      “赛金龙。”百晓生转过身来,脸上带着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,“用他的命来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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