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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兵分两路 夜色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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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如墨,湖心岛上只有阁楼二层亮着一盏孤灯。
糜薇安坐在窗前的矮榻之上,身姿挺直,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左侧剑鞘上那一道浅浅的划痕,指腹一遍遍抚过那道凹凸不平的痕迹,动作轻柔得近乎眷恋。
那是很多很多年前,她与苑清溪年少比剑时留下的旧痕,岁月流转,剑鞘上的纹路早已磨得温润,唯独这道划痕,清晰如初,从未淡去。
苑清溪的短剑削铁如泥,一剑削掉了她剑鞘上的漆皮,然后笑嘻嘻地说“赔你新漆”。
符策生坐在她对面,长刀横放膝上,面具在烛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。
两人中间的小几上摆着一壶凉透的茶,谁都没有动过。
服下那枚“百日劫”之后,陶沽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只是站在柳明池床边,平静地交代赵忠德如何换药、如何煎药、如何观察伤口的颜色变化,语气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然后他提着药箱,掀帘走进了内室,没有再出来。
糜薇和符策生被赵忠德客客气气地请回了湖心岛。
船行湖上,橹声欸乃,三个人都没有说话。赵忠德的目光在糜薇脸上停了好几回,嘴唇动了几次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。
回到岛上之后,糜薇便一直坐在这个位置,一动不动。
她就这般静静坐着,目光放空,指尖反复摩挲着剑鞘上的旧痕,仿佛要从这道痕迹里,抓住七年里所有遗失的时光。
符策生也始终沉默。
他没有起身,没有言语,只是安静坐在对面,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着她,不言不语,像是在耐心等待一个时机。
等待她愿意开口的那一刻,不急不躁,毫无催促之意。
湖风吹进来,烛火晃了晃,糜薇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一下。
“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“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”符策生说。
糜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信我吗?”
符策生没有犹豫:“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我认识的那个糜薇。”符策生说,声音不高但很稳,“十七个人,不管什么原因,你不会做这种事。就算做了,你也不会躲七年。”
糜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。
“你倒是对我有信心。”
“不只是我。”符策生说,“我们五个人。”
糜薇没有接话。她把目光移回窗外,沉默了很久。
湖面上的雾气开始升起来,白茫茫的,将远处山庄的灯火一点一点吞没。
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、带着水草气息的味道,钻进鼻子里,凉丝丝的。
“符策生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苟且偷生了七年么?”
符策生没有立刻回答。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,烛火跳了几跳,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。
糜薇转过头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。
符策生的面具在烛光下显得越发违和,但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能把人看穿。
“如果你死了,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“我们四个不会罢休。”
糜薇眨了眨眼睛。
符策生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:“苑清溪会拿着她那对短剑,把药居翻个底朝天,直到有人给她一个答案为止。陆景峰不会拦她,只会帮她递刀。罗云祎嘴上不说,但会连夜去查药居所有人的底细,把每一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,看看有没有人跟你有仇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糜薇脸上。
“而我——我会可能会回北海世学算命吧,也许可以沟通天象,找出突破口。”
糜薇的眼睫颤了一下,忍不住笑出了声:“还真是,换做你们中的谁,我也不会冷静。”
“糜薇,如果你不明不白地赔命,我们四个这辈子都不会放过自己。苑清溪会怪自己没有看好你,陆景峰会怪自己没有陪在你身边,罗云祎会怪自己没有拦住你,而我会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“会怪自己当年回了家。”
“所以我没死。”她微微笑了一下,似乎是在为知己的心意开心,“我躲在物风小筑里,种花、养草、吹笛子,一天一天地熬。”
她抬起头,脸上带着一种无奈的、苦涩的笑容。
“我本来想隐居到你们四个忘了我,关系淡了,我再出来找陶沽赔命。也许到那时候,你们就不会很难过了。”
符策生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觉得我们会忘了你?”
“我那时候是这么想的。”糜薇说,“江湖这么大,人走茶凉,三年五载不联系,再深的交情也会淡。你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。我想着,等你们都安定下来了,有了自己的日子过,我再出来——到那时候,我的死对你们来说,可能就只是一个消息了。”
符策生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,将整个澄湖都吞了进去。
远处的山庄灯火已经完全看不见了,天地之间只剩下这座小小的湖心岛,和岛上这盏摇摇欲灭的孤灯。
“景峰和清溪,”符策生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他们俩一直想要帮你查出真相。”
“但我和云祎不同意。”符策生说。
符策生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雾气上,眼神变得悠远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我觉得你心没死,”他说,“你的笛声很好听,说明你心里还有东西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糜薇的眼睛。
“云祎说,有一天你想开了,会自己查出来的。我们俩不需要替你做任何事,只需要等着。云祎讲话一向在理,说动了他们两个。所以我们都在等你主动走出来物风小筑,只是没想到,代价是清溪……”
“……你们都很好,”糜薇轻声说道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又欢喜又苦涩的笑意,“景峰和清溪关心我,很好,你和云祎相信我,也很好。”
她看着符策生,眼睛红红的,但目光清澈而坚定:“谢谢你们。”
符策生摇了摇头:“我们都一样,清溪出事了,你不也站了出来么?”
糜薇点了点头,没有否认。
她忍了七年,隐了七年,明明可以继续躲下去,明明可以等到一切风平浪静再赴死,却为何偏偏因为苑清溪的消息,不顾一切破了例,重新踏入江湖漩涡?
因为苑清溪和她自己一样重要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各自消化着刚才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。
湖风从窗户灌进来,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欲灭,符策生伸手挡了一下,火苗稳住了,在两人之间重新亮起来。
“说正事。” 糜薇率先收敛情绪,声音迅速恢复了平日的利落冷静,褪去所有脆弱,重回那个沉稳果决的江湖侠女,“陶沽的事,暂且放一放。百日之内,他绝不会动手。”
“你确定?”符策生问。
“确定。” 糜薇点头,语气肯定,“当年在药居,我与他虽不算深交,却也看得明白。陶沽医术高超,心性仁善,绝非歹人,否则也不会将十七条人命记挂七年,不肯释怀。”
符策生微微沉吟,眉头轻蹙,片刻后缓缓点头:“我信你。那柳明池这边,该如何处置?”
“有人想杀他嫁祸给我,”糜薇说,“净尘寺万松大师临死前说出‘柳明池’三个字,然后柳明池就遇刺了——这不是巧合。幕后之人想让我找到柳明池,然后在柳明池嘴里问出什么之前把他杀了。这样一来,线索断了,脏水泼到我身上,一箭双雕。”
符策生眉头皱得更紧,沉声开口:“可问题在于,柳明池本人根本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这正是最可疑之处。” 糜薇眼神凝重,“若柳明池当真手握秘密,幕后之人杀他灭口合情合理。可他一无所知,如此大费周章,除了嫁祸给我,再无其他理由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 符策生沉思片刻,缓缓开口,“柳明池身上确实藏着秘密,只是他自己浑然不觉,从未察觉罢了。”
糜薇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也有这个可能。”
“所以你要留下来一段时间?”
“对。” 糜薇毫不犹豫,“刺杀柳明池嫁祸未成,幕后之人必定不会善罢甘休,定然还有后手。我打算留在澄湖庄,一来可以暗中保护柳明池安全,不让凶手得逞;二来可以就近观察,慢慢试探,或许能从他身上挖出被隐藏的线索,揪出幕后真凶。”
符策生沉吟片刻:“那我去找百晓生。”
糜薇挑了一下眉毛。
“一切事情的起因,都是封琉璃的旧事传开,然后那些贪心的武林中人找百晓生问消息,咱们两个才知道了清溪的现状。”符策生皱眉。
糜薇点了点头:“没错,清溪的行踪必然是隐蔽的,否则不会连她夫君杨冲都不知道,她可不是那种会突然消失的性格。但百晓生却知道。”
“若能从百晓生口中问出消息来源,查清清溪最后现身之地,或者能找到柳明池被陷害的关键线索就好了。” 符策生说道。
说到此处,两人不约而同轻轻叹了口气。
符策生闭上眼,有些哀叹:“百晓生此人最难对付,向来只以消息交换消息,从不收金银财宝。我手中并无多少绝密消息,不知北海世学的隐秘,分量够不够换一条关键线索。”
糜薇闻言,忍不住微微一笑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:“大祭司若是知道你拿北海世秘密去换江湖消息,怕是要被你气得半死。”
符策生无所谓地一摊手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:“中原武林就是这样的,险恶啊~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