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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旧账 房间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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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间里的安息香烧到了尽头,最后一缕青烟在铜炉口盘旋了一下,散入空气中。
陶沽站在内室门口,手里还捏着那几根银针。烛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。
他的目光落在糜薇脸上,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,又像是在看一个等了七年终于落网的猎物。
“糜薇。”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不轻不重,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分量,“七年了。”
糜薇没有说话。她的右手握着剑柄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但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——不是镇定,而是一种比镇定更深的东西。
像是认命。
柳明池靠在枕上,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。他的目光在糜薇和陶沽之间来回转了两圈,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。
“陶兄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虚弱,“你们认识?”
陶沽没有回答他。他把银针放回药箱,动作很慢,很从容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十足耐心的事。
然后他走到床边的案几旁,将药箱放下,转过身来,正对着糜薇。
“陶沽。”糜薇终于开口。
“你还记得我。”陶沽说。这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“记得。”
“那你也记得药居。”
“记得。”糜薇说。
“那好,”陶沽说,“既然记得,那就不需要我再从头说一遍了。”
他从案几旁拉过一把椅子,在糜薇对面坐下。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尺的距离,近得能看清彼此眼角的纹路。
陶沽的坐姿很随意,背微微靠着椅背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像是在自己家里待客。
但他说出来的话,一点都不随意。
“糜薇,七年前你闯入药居,杀了十七个人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柳明池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,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不知如何开口。
赵忠德站在门口,面色变了又变,手搭上了腰间的朴刀。
糜薇没有说话。
“十七个人,”陶沽竖起右手,五指张开,然后又收拢四根手指,只留下一根食指,“十七个。有老有小,有男有女。伙房的刘婆六十三岁,耳朵背,走路要拄拐。药童阿寿十四岁,刚来药居半年,连药都还认不全。账房孙先生四十一岁,写得一手好字,家里还有个八岁的女儿。”
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,声音始终没有提高半分。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,不紧不慢地扎进糜薇的胸口。
糜薇的眼睫颤了一下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。
陶沽没有停:“你让我够了?”
他的目光落在糜薇脸上,像是在寻找什么——愧疚?恐惧?还是别的什么?
糜薇的脸上什么都没有。她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,只有嘴唇微微发白。
符策生的目光从陶沽脸上移到糜薇脸上,又移回来。他的长刀横在膝盖上,刀柄被他的手握得发热,但他始终没有拔刀。
他在等糜薇说话。
糜薇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,房间里只剩下几盏烛火在跳动。陶沽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“是我杀的。”糜薇说。
这四个字说得很轻,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,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赵忠德倒吸了一口凉气。柳明池闭上了眼睛,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像是震惊,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陶沽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糜薇,目光像两把没有开刃的刀——不锋利,但沉重。
糜薇抬起头,看着陶沽。她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很亮,但那种亮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。
“人是我杀的,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,“十七个人,一个不少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陶沽问。
糜薇沉默了。
她记得那天与朋友比试,饮酒,她吹笛子,罗云祎奏琴,他师弟舞剑……
那些天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样的,那时苑清溪去找杨冲,陆景峰赴朋友约,符策生回北海世锻刀。
于是她和罗云祎在药居附近住下,罗云祎的师弟外出历练,恰好在附近……
那天没什么不一样。
她记得自己走进药居的大门,记得有人拦她,记得剑刃切开皮肉的声音,记得有人尖叫,记得有人在跑,记得她的剑追上去——
然后她醒过来。
站在药居的院子里,满身是血,脚下躺着十七具尸体。双剑插在地上,剑身上的血顺着血槽往下淌,一滴一滴地渗进泥土里。
她在那片血泊中站了很久。久到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,久到身上的血都干了,变成暗褐色的硬壳。
然后她转身离开了。
没有回头。
那是她最后一次握剑。从那以后,她把双剑封在物风小筑的剑匣里,再也没有拔出来过。
她在院子里种花,种石榴,种凤仙,每天早上起来练一套不用剑的剑法,晚上坐在屋顶上吹笛子。
七年。
有些账,时间冲不淡。
“我没有意识。”糜薇说。她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陶沽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天晚上,”糜薇说,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,看着自己那双染着凤仙花汁的手,“我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。我走进药居,然后——醒来的时候,人已经死了。十七个人,都死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陶沽的眼睛。
“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那不是我的本意。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那些人。”
“没有意识?”陶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“你让我怎么信你?”
“你说得对,”糜薇说,声音很轻,“你不该信我。”
符策生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陶沽看着她,目光里的冷意消退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“糜薇,”他说,“你躲在物风小筑里种花、染指甲,过得很自在吧?封剑隐居,不问江湖事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”
糜薇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她开口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封剑隐居,”陶沽说,声音里的讥讽更浓了,“不过是逃避生死!你以为不握剑了,那些人的命就不算在你头上了?你以为在物风小筑里不出来,就能把十七具尸体从你手上洗干净?!”
“陶沽。”符策生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沉,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。
陶沽的目光转向他,上下打量了一眼那张拙劣的人皮面具。
“北海世的人?”他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。
“是。”符策生说,“糜薇不是这种人,她没有动机。”
“动机,”陶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嘴角微微抽起,“说的不错,这是我如今与你们还有话说的唯一缘故!”
符策生沉默了。
倘若不是实在想不明白糜薇为何会对药居十七口人下手,恐怕陶沽早就拼命了。
十七条人命,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。这不是江湖恩怨,不是比武较技,是十七个无辜的人死在一把剑下。
那把剑是糜薇的。
“陶沽,”糜薇说,“我封剑隐居,不是怕死,一命偿一命,我也还欠你十六条,还不清的。这七年我一天也不敢忘。”
她顿了顿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但清溪死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陶沽的眼睛。
“陶沽,我不求你的原谅。十七个人的命,我欠你的,欠药居的,这辈子都还不起。但你给我一点时间——让我查清楚清溪的死因,让我给她一个交代。等这件事了了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这条命,你拿去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陶沽看着糜薇,目光里的讥讽一点一点地消退,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
“你在跟我谈条件?”他问。
“不是条件,”糜薇说,“是请求。”
“请求?”陶沽冷笑了一声,“糜薇,早干什么去了?你如果不是贪生怕死,为什么躲了七年?!”
“抱歉,”糜薇说,声音很稳,“你当我有私心吧,如果不是苑清溪出事,我也不会再踏出物风小筑。”
陶沽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“我怎么信你?”他终于开口,“七年前你说你没有意识,我姑且信了。但你说查清楚苑清溪的事之后回来送死——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跑?”
糜薇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可以跟着我。”她说。
“不行。”符策生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紧了几分。
糜薇转过头看着他。符策生的面具下面,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——有担忧,有愤怒,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糜薇,”符策生说,“你不需要——”
“我不在乎了,”糜薇打断了他,声音很平静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这是我欠的。”
符策生与她对视了片刻。
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东西——不是冲动,不是一时意气,而是一种深思熟虑之后的决绝。
这种决绝他见过,在很多年前,在他们五个人一起行走江湖的时候,糜薇做每一个重大决定时都是这种眼神。
他闭上了嘴。但他的手仍然握着刀柄,泛着青筋。
糜薇重新看向陶沽。
“你不放心我,我也不放心你。”她说,“这样——我服你的毒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糜薇!”符策生猛地站起来,长刀在膝盖上磕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。
糜薇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陶沽,“你给我一枚毒药,我服下去,需要你的解药才能压住。等苑清溪的事查清楚,我回来,你把解药给我——或者不给我,都行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反正不管有没有解药,最后我这条命都是你的。”
陶沽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
他看着糜薇,目光里的审视和讥讽都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、不动声色的打量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他问。
“知道。”
“每个月发作一次,发作的时候痛不欲生。没有解药,毒发身亡,神仙也救不了。”
“好。”
窗外的湖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摇晃晃,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远处的湖面上传来水鸟的叫声,凄厉而悠长,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陶沽说。
他站起身来,走到药箱旁边,打开箱盖。
药箱里整齐地码着几十个瓷瓶,大小不一,颜色各异。他的手指在瓷瓶间滑过,最终停在了一个黑色的瓷瓶上。
那瓶子不大,只有拇指粗细,通体漆黑,瓶口用蜡封着,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红签,写着几个蝇头小楷。
陶沽把瓶子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这是‘百日劫’,”他说,“服下之后,百日之内每月发作一次。第一次发作在服药后的第三十天,第二次在第六十天,第三次在第九十天。如果没有解药,第一百天的时候,毒发身亡。”
他拔出瓶塞,从里面倒出一枚药丸。
那药丸只有黄豆大小,通体暗红色,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,像是一颗凝固的血珠。
“糜薇,我来替你。”符策生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。
糜薇没有看他。她伸出手,掌心朝上,五指微微张开。
陶沽把那枚药丸放在她掌心里。
“苑清溪的事查清楚之后,”她说,“我会回来。到时候,你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但在那之前——”
糜薇将药丸放进嘴里,咽了下去。
药丸入喉的瞬间,她感觉到一阵苦涩从舌根蔓延开来,像是吞了一口黄连。
然后是一种温热的感觉,从胃部向四肢扩散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生根发芽。
“在那之前,”她继续说,声音没有丝毫变化,“你我暂时陌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