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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药居主人   符策生 ...

  •   符策生抬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身走进阁楼,上了二楼。
      二楼的窗前有一张矮榻,铺着竹席,放着两个蒲团。糜薇坐在其中一个上,把另一个推到对面。
      符策生坐下来,长刀靠在墙边。他的动作有些局促——二楼的空间比一楼小,矮榻也不大,两个人坐上去之后,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。
      “你刚才在看星星?”糜薇问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看出什么了?”
      符策生沉默了一瞬,然后抬起头,目光越过窗户,看向天上的星空。
      “今晚的星星很亮,”他说,声音低沉,“北边那颗最亮的是天枢,北斗七星的第一颗。天枢旁边那颗是天璇,再过去是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瑶光。”
      他抬起手,手指在空中比划着,把北斗七星的形状画出来。
      “北斗七星在不同的季节会出现在不同的位置。春天的时候斗柄指东,夏天的时候斗柄指南,秋天指西,冬天指北。”
      糜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在密密麻麻的星点中找到了那七颗连成勺子形状的星星。
      “你教我看,”她说,“哪颗是天枢?”
      符策生的身体微微前倾,右手伸过来,手指越过她的肩膀,指向窗外的天空。
      “那里,”他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,低低的,像是怕惊动了天上的星星,“勺口最外面那颗,看到了吗?”
      糜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那是天枢。往这边是天璇,”他的手指在空中移动,“天枢和天璇的连线往外延伸五倍的距离,就是北极星。”
      糜薇找到了北极星。那颗星星不算最亮,但位置很特别,所有的星星都在绕着它转,只有它一动不动地钉在北方的天空中。
      符策生说完,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糜薇的肩膀旁边,没有收回来。
     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然后慢慢收回,坐回自己的蒲团上。
      糜薇没有注意。她仍然看着窗外的星空,目光追随着那颗一动不动的北极星。
      “你小时候,”她忽然开口,“在北海的时候,晚上会做什么?”
      符策生想了想:“练刀。大祭司说晚上练刀能练出‘夜眼’,在黑夜里也能看清楚东西。我练了三年,确实有点用,但代价是白天看东西会觉得刺眼。”
      “大祭司一定十分努力,想要把你培养成北海世的灵官,”糜薇说,转过头看着他,“他算命那么准,你的天赋他不可能算错的。”
      符策生与她对视。
     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像是装了两颗星星。
      “我就是喜欢刀,”他说,“但我有时候也会想,如果我真的能学会算命,是不是就能知道清溪会出事?是不是就能提前找到她?”
      糜薇沉默了一瞬。
      “你也会这么想?”她问。
      “当然。”符策生说,“当年是我们五个一起行走江湖,我可没想过你会出山。”
      符策生没有奢求糜薇出山,他原本打算自己去查苑清溪的死的。
      他们五人情谊深厚,彼此都是少年那段意气风发时光中最重要的部分。
     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。
      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,银河从北边横贯到南边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。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凉意,将窗帘吹得微微摆动。
      符策生沉默了很久,他抬起手,手指摸到面具的边缘,慢慢地将它揭下来。
      糜薇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      符策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目光移开,落在窗外的星星上。
      “不习惯?”他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
      “没有,倒不如说很熟悉,”糜薇说。
      ---
      第四天的傍晚,糜薇坐在阁楼门口的台阶上吹笛子。
      笛声在暮色中飘荡,湖面上的雾气开始升起来,白茫茫的,将远处的山庄吞没了一半。
      就在这时,一艘小船从雾中驶出来。
      船上坐着一个人——赵忠德,穿着那件褐色的短打,腰间悬着朴刀,面色比四天前好了不少,但眉宇间的疲惫依然清晰可见。
      笛声停了。
      糜薇放下笛子,站起身来。符策生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搭上了长刀的刀柄。
      船靠岸了。赵忠德跳上岛,抱拳行礼,动作比四天前恭敬了不少。
      “二位,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庄主醒了。”
      糜薇的手指在笛身上敲了敲,目光越过赵忠德的肩膀,看向那艘在雾中微微晃动的小船。
      “他要见我们?”她问。
      赵忠德点了点头,但表情有些微妙。
      “庄主确实想见二位,”他说,犹豫了一下,“但庄主的情况……不太好。大夫说他伤了元气,不能多说话,也不能受刺激。赵某斗胆,请二位到时候……有什么话慢慢说,别太急。”
      糜薇和符策生对视了一眼。
      “放心,”糜薇说,“我们只是问问情况。”
      符策生的面具在暮色中显得更加违和,但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      “放宽心,”他说,声音很低,只有糜薇能听到,“看看柳明池怎么说。”
      糜薇点了点头,手指攥紧了腰间的剑柄。
      柳明池的卧房在澄湖山庄东侧,推开窗便能看见澄湖的一角。
      此刻窗扉紧闭,屋内燃着安息香,袅袅青烟从铜炉中升起,将药味和血腥气一并压了下去。
      糜薇和符策生跟着赵忠德走进房间时,一个大夫正在收拾药箱。
      老大夫满头白发,手指上还沾着药渣,见有人进来,便起身对赵忠德点了点头,低声说了句“不可多言”,提着药箱出去了。
      糜薇的目光越过大夫的背影,落在床上。
      柳明池半靠在枕上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,隐约可见底下渗出的淡红色药渍。
      他的呼吸很浅,胸口起伏的幅度极小,像是每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      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。
      他看见糜薇的时候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缓缓移向她腰间那双剑鞘上泛着暗红色光泽的长剑。
      “赤霞双影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糜女侠远道而来,柳某本该设宴款待……不料却是这番光景。”
      糜薇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,双剑解下来靠在椅腿上。她看着柳明池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沉默了片刻。
      “柳庄主客气了,”她说,“我来,是想问一个人。”
      “苑清溪?”柳明池微微一顿,“是‘五显锋芒’那位苑清溪?”
      糜薇的手指微微收紧,但没有说话。
      柳明池狠狠皱眉,吸了口气,牵动了伤口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      赵忠德上前一步想扶他,被他抬手制止了。
      柳明池缓了许久,才重新开口:“我没有见过苑清溪。”
      “从来没见过?”符策生问,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,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。
      “从来没有,”柳明池说,语气里没有迟疑,“柳某久仰苑女侠大名,但从未有过交集。柳某不过是靠着父辈留下的家产在澄湖边守着一亩三分地,江湖上的事,多是听说的多,参与的少。”
      糜薇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虽然虚弱,但目光坦然,不闪不避。
      “万松大师呢?”她问,“你和他有往来吗?”
      柳明池摇了摇头:“净尘寺的万松大师,柳某只听过他的名号,从未登门拜访,也不曾通信往来。他遇刺的消息,我刚得知。”
      糜薇沉默了。
      房间里的安息香烧了一截,灰烬掉在铜炉里,发出细微的“啪”一声。
      “那万松大师临死前,为什么说你的名字?”糜薇的声音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牙齿咬过一遍,“柳明池——这三个字,是他用最后一口气说出来的。”
      柳明池愣了一愣,似乎比糜薇还要意外:“这如何说起?当真是那位万松大师所言?”
      赵忠德插嘴道:“庄主久不离开澄湖地界,那位万松大师想必也极少离开净尘寺,如何能有交集?”
      符策生忽然开口:“柳庄主,那三个黑衣人为什么要杀你?你可有仇家?”
      柳明池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柳某在江湖上算不上什么人物,与人交往多是客客气气,要说仇家……柳某实在想不出有谁会下这样的死手。”
      糜薇和符策生对视了一眼。两个人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个意思——有人故意把线索引到柳明池这里,又有人来杀柳明池灭口。
      这条线不是线索,是陷阱。
      但谁布的陷阱?目的是什么?
      糜薇正要再问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——
      “柳兄,该换药了。”
      那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,像是主人回到了自己家里。
      糜薇和符策生同时回头。
      帘帐被人从里面掀开,一个人从内室走了出来。
      那人四十来岁,身量中等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道袍,袖口和衣襟上都沾着药渍。
      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,几缕散落在额前,衬得那张脸有些清瘦。
      五官算不上出众,但眉宇间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——不是儒雅,也不是凌厉,而是一种经过沉淀的、不动声色的深沉。
      他的右手提着一个药箱,左手捏着几根银针,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。
      糜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瞬间,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。
      那个人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。
      四目相对的刹那,空气像是被抽干了。
      那个人眼中的漫不经心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
      他停下了脚步。
      “糜。薇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久见了。”
      糜薇没有说话。她的右手已经搭上了剑柄。
      符策生察觉到她的异样,长刀无声地横在了膝盖上,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。
      柳明池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流,他微微侧头,对糜薇说:“忘了介绍——这位是陶沽,药居主人。柳某的父亲与陶兄的师父是旧交,柳某与陶兄自幼相识,算是总角之交。这次柳某受伤,也是第一时间向陶兄求助,出手相救。若不是他的医术,柳某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      糜薇没有回应柳明池的话。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陶沽的脸,右手在剑柄上握得越来越紧。
      陶沽。
      药居主人。
      七年前,药居。满地的血。十七具尸体。她手里的剑在滴血……
     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瞬,随即被她压了下去。
      “陶沽。”糜薇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个不相干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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