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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湖心 接下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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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日子,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键。
澄湖的水面在清晨总是笼着一层薄雾,白茫茫的,将远处的山庄、近处的柳树都吞进去,只露出湖心岛上这三间阁楼的飞檐翘角。
等太阳升起来,雾气才一点一点散开,露出底下碧玉般的湖水,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游鱼和卵石。
糜薇起得很早。
这是她在物风小筑养成的习惯——每日卯时起身,先练一套剑法,再用早膳。
只是封剑七年,那双握剑的手已经习惯了侍弄花草,如今重新握紧剑柄,掌心那道旧茧的位置似乎都偏了几分。
她站在湖心岛东侧的柳树下,双剑出鞘,赤霞纹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,将她散落的长发吹得微微飘扬。
但练到第三十六式的时候,她忽然停了下来。
剑尖指向湖面,水珠顺着剑身滑落,滴入湖中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很久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“怎么停了?”
符策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,靠在阁楼的门框上,双手抱在胸前,面具下面的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还没睡醒。
“第三十七式忘了。”糜薇收剑,转过身看着他,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符策生沉默了两秒,然后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:“哈。”
“笑什么?”
“笑你嘴硬。”符策生走过来,脚步有些懒散,“我出左手‘落潮’,你自然而然就能接上第三十七式了。”
糜薇仔细想了想,发现还真是,就没有反驳。
她把双剑插回鞘中,走到湖边的石头上坐下,脱了鞋袜,把脚伸进水里。
湖水冰凉,激得她打了个寒噤,但很快就适应了。
符策生在她旁边坐下,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他的长刀横在膝盖上,目光越过湖面,看向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山庄轮廓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“在想以前。”糜薇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湖面上的雾气,“我和清溪起得早,经常练剑,她的剑短,步法精妙,我每天都输。”
符策生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“有一次她练剑的时候把发带甩飞了,挂在树枝上,她跳上去够,结果树枝断了,摔了个四脚朝天。”糜薇的嘴角微微翘起,但那个笑容很快就消失了,“她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揉腿,是问我她的发髻有没有散。”
“不对劲吧,清溪那么爱美?”符策生说。
“因为等会她要去见杨冲,起了个大早束的头发。”
“……清溪出事之后,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”糜薇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自言自语,“如果我没有封剑,如果我还留在江湖上,她会不会来找我?她来找我的时候,我是不是就能帮她?她是不是就不会死?”
符策生转过头看着她。
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。她的侧脸很好看,鼻梁挺直,下颌线条利落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。
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让符策生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揪了一下。
“糜薇,”他说,“清溪不会希望你这么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糜薇说,“但我控制不住。”
湖水在脚下轻轻荡漾,冰凉的水流穿过脚趾间的缝隙,带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糜薇和符策生坐在阁楼一层的厅堂里用早膳。窗户开着,湖风吹进来,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,比物风小筑的空气还要好。
“赵忠德倒是没亏待我们。”符策生咬了一口馒头,嚼了两下,“就是这馒头太软了,没嚼劲。”
“北海的馒头硬?”
“硬得像石头。”符策生说,“牙口不好的人吃不了。我小时候为了啃一个馒头,崩掉了半颗牙。”
糜薇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一她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符策生看着她笑,面具下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柔软的光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。”糜薇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“你小时候一定很好玩。”
“不好玩,”符策生一本正经地说,“北海的孩子都早熟,三岁开始认字,五岁开始练武,七岁就要背星象图。我七岁那年冬天,大祭司让我在雪地里站了三个时辰,就为了让我记住北斗七星在不同季节的方位。”
“你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,”符策生顿了顿,“但也冻感冒了,发了三天高烧。大祭司说我是他见过的最没天赋的弟子——算命不会,星象勉强,只有一身蛮力。”
“所以你才学武?”
“嗯。”符策生放下馒头,目光变得有些悠远,“北海世的人神神叨叨的。但我从小就不信那一套——天上的星星怎么可能决定人的命运?一个人的命,应该握在自己手里,不是写在星盘上。”
糜薇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戴着拙劣面具的男人,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学了星象?”她问。
“大祭司逼的。”符策生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无奈,“那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,就算不信,也得学会。”
糜薇又笑了。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更久一些,眼角都弯了起来。
午后的阳光照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把碎金。
糜薇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阁楼门口,手里拿着一根临时做的鱼竿——找小厮要了一根竹竿、一段鱼线和一枚鱼钩,饵料是用馒头屑捏的。
她不太会钓鱼。准确地说,她从来没有钓过鱼。
果然坐了一个时辰,浮漂动都没动一下。
“鱼不咬你的钩。”符策生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另一根鱼竿,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。
“你的也没动。”
“我的动了三次,但都没咬死。”符策生说,“北海的鱼比这里的精,咬钩之前会先用尾巴扫一下,试探是不是陷阱。”
“哼,你在这钓鱼吧,”她说,“我去看看那些花。”
符策生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水面上。
湖心岛上种了不少花,糜薇沿着岛上的碎石小路慢慢走,一路看过去——东边种着一丛月季,粉的、白的、红的都有,开得正盛;南边的墙角下有一架紫藤,花期刚过,只剩下一些干枯的花穗和茂密的绿叶;西边的柳树下种着几株鸢尾,紫色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摆。
最让她惊喜的是北边——阁楼的背面,靠近水边的地方,居然种着一大片凤仙花。
糜薇蹲下身,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花瓣,指尖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。
她摘了几朵红色的凤仙花,捏在手心里,慢慢走回阁楼门口。
符策生还坐在那里钓鱼,姿势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,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。
“钓到了吗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符策生面不改色地说。
糜薇翻了个白眼,在他旁边坐下,把手里的凤仙花放在膝盖上,一朵一朵地摘掉花萼,留下花瓣。
“你干什么?”符策生问。
“染指甲。”
符策生看了一眼她的手——十根手指的指尖都染着凤仙花汁的颜色,深深浅浅的红色,有些已经褪色了,露出底下粉色的指甲。
“你不是一直在染吗?”
“该补了。”糜薇把花瓣放进一块凹陷的石头里。
她拿起另一块石头,不紧不慢地捣着花瓣,直到红色的花汁渗出来,在石臼底部积了一层。
然后用一根小木签挑起花汁,小心翼翼地涂在指甲上。
她的动作很认真,眉头微微蹙起,嘴唇不自觉地抿着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花汁涂到指甲上的时候,总是会溢出来,染到指腹和指尖上。
“又染到外面了。”糜薇嘟囔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。
符策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,红色的衣裙、红色的花汁、红色的指甲,衬得她整个人都像一团温暖的火焰。她的长发几缕垂下来,在风中轻轻晃动。
她的睫毛很长,低垂着眼睛看自己的手指时,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。鼻尖上沾了一点凤仙花汁,红色的,小小的,她自己不知道。
符策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迅速把目光转回湖面上,盯着那根纹丝不动的浮漂,心跳却怎么也压不回去。
“符策生。”糜薇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的面具歪了,干嘛还带着啊?”
“原本是懒得和人沟通,现在觉得挺有意思的,你成了靶子,自然没有人注意我了。”
糜薇笑了笑:“也对,谁能想到糜薇身边这个人,是另一位‘五显锋芒’呢?”
晚上,湖面上起了风。
白天的热气被风吹散,空气变得凉爽起来,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。
天上的云也散了,露出满天的星星,密密麻麻的,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了黑绒布上。
糜薇坐在阁楼二层的窗前,手里拿着一支竹笛。
这支笛子是她随身带着的,已经跟了她很多年,竹身被摩挲得光滑发亮,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。笛尾系着一根红色的穗子,已经有些褪色了,但她一直没有换。
她把笛子凑到唇边,吹了一个音。
笛声在夜空中响起,清亮、悠远,像一只鸟从湖面上掠过,翅膀划破水面,带起一串涟漪。
她吹的是一首老曲子,没有名字,是师父教她的。
师父说这首曲子是明蕴派的祖师爷在湖边悟道时所作,曲调平淡悠远,意在问水、问道、问心。
笛声飘过湖面,在夜风中飘出去很远。远处的山庄里,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,像是一颗一颗散落的星星。
符策生站在阁楼下面的院子里,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糜薇吹完了一曲,放下笛子,低头看见符策生站在院子里,便喊了一声:“上来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