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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疑局 演武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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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武场上,血腥气混着湖风,吹得人鼻头发酸。
那中年人带着十几个庄丁快步走入,脚步急促,但目光沉稳。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,面色微变,却并未惊慌,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人。
“在下赵忠德,澄湖山庄管事。”中年人抱拳,声音低沉有力,“二位是——”
他的目光在糜薇的红衣上停了一瞬,又在符策生那张拙劣的人皮面具上多看了两秒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糜薇没有起身,仍然半跪在柳明池身边,双手压着他左臂的伤口止血。
她抬起头,语气平淡:“在下糜薇。路过贵庄,听到喊杀声翻墙进来,你家庄主受了重伤,赶紧找大夫。”
赵忠德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糜薇。赤霞双影糜薇。
这个名字这几天内传遍江湖,他当然听过。
但一个刚在净尘寺大闹一场的隐世剑客,偏偏在自家庄主遇袭的时候“路过”,未免太巧了。
但他的目光很快落在柳明池身上——那张惨白的脸、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、那滩还在扩大的血迹——都不是假的。
“快!”赵忠德转身厉喝,“送庄主去卧房!请大夫来!剩下的人封锁庄门,不许任何人进出!”
三个庄丁应声跑去,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月亮门后。
赵忠德目光在糜薇和符策生之间来回扫了一圈。
“二位,”他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,“庄主遇袭,山庄上下乱成一团,赵某本该先谢过二位的救命之恩。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你觉得我们来得太巧?”符策生接过话,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,带着几分冷意。
赵忠德没有否认,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。
符策生冷笑一声:“你们庄主出事,你这个管事现在才带人赶到,莫非你是凶手的内应,故意姗姗来迟?”
这话说得极不客气,赵忠德身后的庄丁们顿时炸了锅,七八个人拔出刀剑,怒目而视。
“放肆!”
“敢这么跟赵管事说话!”
赵忠德抬手,制止了身后的骚动。他的面色不变,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。
“好利的嘴,”他说,声音仍然沉稳,“赵某方才带着弟兄们在后院救火——有人在前院放火,烧了库房和两间厢房,火势不小,不救的话半个山庄都得烧光。赵某分身乏术,来迟一步,确实有失职之过,但要说内应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符策生的眼睛:“赵某在澄湖山庄当了十五年管事,庄主待我恩重如山,这话,还是收回去的好。”
符策生与他对视片刻,没有说话。
他倒也不为诋毁赵忠德,只是倘若不咄咄逼人一些,反而不太好解释自己的处境。
糜薇看了一眼赵忠德和仆役的模样,确实一身烟火气,鞋底手臂洇湿,脸上有些灰烬。
确实救了火。
她开口,语气比符策生缓和得多:“赵管事,我们确实是刚到。外面官道上还有我们换下来的马,马掌上磨的全是印子,你派人去看看就知道我们赶了多久的路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柳明池的伤口,继续说:“我们来找柳庄主有事相询,还没进门就听到喊杀声。翻墙进来的时候,三个黑衣人正在行凶,一个被我们杀了,另外两个跑了。你若不信——”
她抬了抬下巴,指向演武场角落里那具黑衣人的尸体:“他们一共三个刺客,一个用刀、一个用剑,还有那个被你的人围住的。尸体就在那边,你自己去检查。刀伤剑创都在,你看看是真是假。”
赵忠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一个黑衣人蜷缩在石狮子脚下,身下洇开一滩暗红色的血,一动不动。
他走过去,蹲下身仔细查看。
尸体的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从锁骨斜劈到肋下,一击致命。伤口边缘整齐,刀锋极快,力道大得惊人——确实是高手所为。
他又检查了尸体的双手——虎口有老茧,指节粗大,是常年用刀的人。
蒙面布扯下来,露出一张陌生的脸,三十来岁,面容普通,嘴角还残留着血迹。
赵忠德站起身,沉默了片刻。
“如何?”糜薇问。
“确实如你们所说,”赵忠德说,语气里的敌意消了几分,但并未完全消散,“但这只能证明人是他杀的,不能证明你们不是幕后主使。”
糜薇站起身,手上的血在裙摆上擦了擦。她的动作很随意,但那双眼睛看着赵忠德的时候,后者莫名觉得脊背发凉。
“赵管事,”她说,“你说的都有道理。我要是你,我也会怀疑。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,不是审案子。”
“各退一步,”糜薇说,“我们不会走。在柳庄主醒来之前,我们就留在庄里。你想问什么、想查什么,随便。但你现在得先把他救活——他死了,线索断了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”
赵忠德看了她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等庄主伤势稳定了,赵某再向二位请教。”
他转身对身后的庄丁吩咐了几句——表面上是在安排人去倒茶待客,但糜薇听得分明,他压低了声音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盯紧了,别让他们离开视线。”
糜薇和符策生对视一眼,都没有说什么。
赵忠德似乎也不隐藏自己打算监视他们二人的目的,反而朝他们狞笑了笑。
糜薇“啧”了一声:“赵管事,我们诚意尽显,还望您分得清是非。”
赵忠德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“可以,”他说,“但二位不能住在客院。”
“哦?”符策生挑了挑眉。
赵忠德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,声音不紧不慢:“庄主遇袭,凶手跑了,山庄上下人心惶惶。客院人多眼杂,赵某不敢保证二位的安全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微妙起来:“赵某职责所在,在查清事情真相之前,二位还是住在方便一些的地方为好。不是赵某信不过二位,只是规矩如此,还请见谅。”
糜薇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——不是保护,是监视。
“住哪儿?”她问。
“湖心阁。”赵忠德说,“澄湖中央有一座小岛,岛上建了三间阁楼,原是庄主夏日避暑读书的地方。四面环水,清净得很,不会有人打扰。二位住在那,赵某也好安心。”
四面环水。清净。不会有人打扰。
说得好听,其实就是软禁——没有船,除非游过去,否则出不了湖心阁。
符策生看了糜薇一眼,眼神里的意思是:这老小子不老实。
糜薇微微摇头,意思是:无所谓。
“行,”糜薇说,“湖心阁就湖心阁。有船吗?”
赵忠德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,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有。赵某亲自送二位过去。”
澄湖不大,但水很深,湖水碧绿得像一块翡翠,傍晚的夕阳照在上面,泛着金色的碎光。
湖心岛在湖中央,方圆不过半亩,岛上种着几棵老柳树,柳条垂到水面上,随风轻摆。
三间阁楼建在岛的最高处,青砖黛瓦,飞檐翘角,精致小巧,确实是个读书避暑的好地方。
赵忠德亲自撑船,船头分开碧水,慢悠悠地往湖心岛去。
船上只有三个人——赵忠德撑船,糜薇坐在船头,符策生坐在船尾。三个人都没有说话,只有橹声和水声在暮色中回荡。
糜薇的目光越过湖面,落在远处的山庄上。
青砖黛瓦的庄墙在夕阳下变成了一道深色的剪影,墙头上隐约可以看到有人影在走动——是赵忠德布置的暗哨。
“赵管事,”糜薇忽然开口,“那三个刺客,你认识吗?”
赵忠德撑橹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划水:“不认识。赵某检查过那具尸体,身上没有任何能辨认身份的东西。衣服是普通的黑色夜行衣,兵刃也没有标记,查不出来路。”
“另外两个跑了,”符策生说,“你不好奇他们是谁派来的?”
“当然好奇,”赵忠德的声音从船尾传来,“但赵某更好奇——他们为什么要杀庄主。”
“不必打探我们的目的,只要柳庄主醒来,我自会说明。”糜薇说,语气很淡。
赵忠德没有接话。
船靠岸了。赵忠德第一个跳上岛,把船系在岸边的木桩上,然后领着两人走上岛。
湖心阁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一楼是会客厅和书房,二楼是四间卧房,窗明几净,案上甚至还摆着一盆文竹和几卷书。
推开窗户,整个澄湖尽收眼底,湖风吹进来,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。
“二位请便,”赵忠德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的意思,“每日三餐,赵某会派人送来。二位若有什么需要,跟送饭的人说便是。”
“你们有把握救活柳明池么?”糜薇问。
糜薇语带不信任,赵忠德皱了皱眉:“庄主醒了,赵某会第一时间通知二位,不劳二位费心。”
他转身走出门,解开船绳,跳上船,撑起橹。船头调转方向,慢慢离开湖心岛。
糜薇站在阁楼门口,看着那艘船越走越远,最终消失在暮色中。
湖心岛上只剩下他们两个,四面是碧绿的湖水,远处山庄的轮廓越来越模糊,天色暗下来,湖面上起了薄薄的水雾。
“你觉得管家有几分可疑?”符策生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在胸前,“柳明池在他手上安不安全?”
“起码这次不是他。”糜薇转身走回阁楼,在一楼的太师椅上坐下,把双剑解下来放在桌上,“倘若是他动手害柳明池,机会多的是,没这么巧被咱们两个赶上。”
“他武功也一般。”符策生也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,长刀横在膝盖上,“就是杀了柳明池嫁祸给你,澄湖山庄也奈何不了你。”
糜薇的手指在剑鞘上敲了敲。
“不清楚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