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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除夕     除 ...

  •   除夕

      轰——啪!

      清晨六点,天色还是浓稠的墨蓝,第一声爆响就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寂静,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零星的鞭炮声迅速连成一片,像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水,噼里啪啦地炸开,宣告着除夕的正式登场。我被这熟悉的“闹钟”从睡梦中拽醒,迷迷糊糊中,觉得连空气都被震得微微发颤,弥漫开一股淡淡的、独属于节日的硝烟气味。

      这喧嚣持续了约莫半个多小时,才渐渐平息下去,世界重归一种蓄势待发的安静。但我知道,这安静是暂时的。果然,将近十点,第二波“攻势”准时到来。这次的鞭炮声似乎更密集些,间或夹杂着几声震耳欲聋的“二踢脚”,嘹亮地冲上冬日清冷的天空。家家户户仿佛都在用这种方式,比试着谁家的年味更足,谁家的气势更旺。

      爸爸一边整理着年货,一边给我和妹妹“科普”我们这里的除夕放炮“习俗”:“看见没?咱这儿除夕白天,放炮分三批。第一批,就是凌晨到天刚亮那阵,叫‘开门炮’,迎新年头彩。第二批,十点到中午,算是‘预热’,告诉左邻右舍,咱家开始忙年了。第三批,晚上六点到八点,饭前放,叫‘团圆炮’,召唤一家人回来吃年夜饭。”他顿了顿,指着窗外,“至于晚上十一点到凌晨那阵,那是‘守岁炮’,辞旧迎新,最热闹的时候。咱们家嘛,今天起得晚,没赶上‘开门炮’,就跟着第二批来。”

      我们家的早餐,或者说“早午饭”,在十点多才开始。因为起得晚,又惦记着中午那顿丰盛的年饭,早饭和午饭便合二为一。妈妈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,锅铲碰撞声、油锅滋啦声、水流声,交织成最动听的年的序曲。我和妹妹被指派去贴窗花、挂小灯笼,红艳艳的纸品映着我们的笑脸。

      待到中午快一点,真正的重头戏开场了。餐厅里,圆桌中央摆着三个热腾腾的锅子:一个是咕嘟咕嘟翻滚的羊肉萝卜汤,奶白的汤汁,香气扑鼻;一个是红油汪汪的麻辣香锅,里面挤满了虾、藕片、木耳;还有一个是清汤锅,留着涮些青菜豆腐。围着锅子,摆满了盘子:爸爸最爱的油炸花生米,金黄酥脆;青红椒爆炒的腊肉,油亮诱人;酱色浓郁的卤牛肉,切片薄而均匀;还有妈妈亲手炸的红薯丸子,圆滚滚、金灿灿,外皮酥脆,内里软糯香甜……满满一桌,是眼睛和肠胃的双重盛宴。

      “开饭啦!”妈妈解下围裙,笑着招呼。

      我跑去厨房,拿出早已温好的可乐,给自己倒上满满一大杯,褐色的液体冒着细密欢快的气泡。妹妹则抱着一盒牛奶,小心翼翼地倒进她的卡通杯子里。妈妈取出高脚杯,为姑妈和自己斟上殷红的葡萄酒。爸爸和姑父面前,是小小的白酒盅,透明的液体散发着醇厚的粮食香气。

      大家围坐下来,杯中物各不相同,但脸上的笑容是一样的。大姑率先举起杯,声音洪亮而喜悦:“来!新年快乐!祝咱们一家人新的一年,身体健康,万事如意,孩子们学习进步!”

      “新年快乐!”

      “干杯!”

      杯子碰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,可乐的甜、牛奶的纯、葡萄酒的醇、白酒的烈,还有那份无需言表的亲情,都融在了这声祝福里。我赶紧拿起手机,记录下这举杯共饮的温馨瞬间。

      爸爸兴致很高,拿出手机说要跟远在外地的大伯视频,隔空喝一杯。视频接通了,屏幕里出现大伯笑呵呵的脸。爸爸举起酒杯:“大哥,新年好啊!咱们哥俩走一个!”

      大伯在那边笑道:“新年好新年好!不过我这边饭还没做好呢,你们先吃着!”

      虽然没能同步举杯,但隔着屏幕,两家人互相大声道着“新年快乐”,笑声透过电波传来,距离仿佛也被这浓浓的年味拉近了。这份现代化的团圆,也别有一番暖意。

      这顿饭吃了很久,边吃边聊,说说笑笑。等到杯盘狼藉,已是下午两点多。姑妈和姑父起身告辞,他们也要回去准备自家的年夜饭。送走他们,我便自觉收拾碗筷,端进厨房。水龙头流出温热的水,洗涤剂泛起泡沫,油腻的碗盘在我手中渐渐恢复光洁。洗碗的活儿不轻松,但想着这是为年夜除旧,心里也多了几分踏实。

      洗好碗,妈妈又指挥:“把厨房的垃圾都收一收,趁贴春联前,还能再倒一次。除夕不能留垃圾,要把‘穷’和‘晦气’都扔出去。”我拎起几袋分类好的垃圾下楼。垃圾桶边,已经堆了不少邻居们清理出来的旧物,空气中除了鞭炮味儿,似乎也真的多了些“辞旧”的清爽。

      回到家,妹妹正窝在沙发里看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,嘻嘻哈哈地笑着。爸爸和妈妈则搬了凳子,拿着春联、福字和透明胶带,准备贴春联。我赶紧过去帮忙。

      爸爸负责贴大门外那副最长的对联。他站在凳子上,比划着位置,妈妈在下面指挥:“左边高点……再高一点……好了好了,正了!”红底金字的对联被仔细贴正:“春临大地百花艳,节至人间万象新”,横批“喜迎新春”。阳光照在洒金的字上,闪闪发光,映得门楣一片喜气。接着是房门上的小福字、窗上的窗花……家里每一个重要的门户、柜子,甚至冰箱上,都贴上了红色的祝福。最后,爸爸拿起那张大大的、倒着的“福”字,端端正正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墙壁中央。“福到了!”他满意地说。

      贴完春联,厨房里的“接力”又开始了。妈妈取出早就和好的、白白胖胖的面团,爸爸洗干净手,接过面团在案板上用力揉搓、按压,让面团更加筋道光滑。妹妹被吸引过来,嚷着要帮忙。妈妈便分给她一小块面团,又给了她一根小小的擀面杖。妹妹学得有模有样,把小剂子压扁,然后努力地擀着,虽然擀出来的皮儿时圆时方,厚薄不均,但那份认真的小模样格外可爱。妈妈则用她那双灵巧的手,取皮、放馅、一捏一挤,一个个胖嘟嘟、元宝似的饺子便排着队出现在盖帘上。猪肉白菜馅的,三鲜馅的,还有几个包了硬币的“幸运饺”——谁吃到,寓意着来年会有好运气。

      傍晚时分,第三波鞭炮声如约而至,比白天的更加密集响亮,此起彼伏,几乎不间断。这是在呼唤游子归家,也是在宣告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顿晚餐即将开始。家家户户的窗口都透出温暖明亮的灯光,油烟机嗡嗡作响,食物的香气飘散在楼道里、街道上。

      我们的晚餐很简单,就是下午包的饺子。清水煮开,白胖的饺子下锅,像一群小鹅在翻滚。煮到饺子全部浮起,肚子鼓鼓的,捞出装盘。蘸料是妈妈调的,蒜泥、陈醋、香油、一点酱油和辣椒油,香气复合而诱人。咬一口,皮薄馅大,汁水丰盈,白菜的清甜、猪肉的醇香,混合着面皮的麦香,在口中化开。我们一边吃着饺子,一边看着电视里越来越热闹的春晚节目,评论着哪个小品好笑,哪个歌舞精彩。

     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下去,但一种更深沉、更凝重的热闹正在蓄积。时间走向深夜十一点,旧年与新年交替的临界点。突然,仿佛有人统一发令,第一声“守岁炮”炸响,紧接着,四面八方,远远近近,震耳欲聋的鞭炮声、轰鸣的礼花声彻底爆发了!声音之密集,之响亮,远超白天的任何一波。漆黑的夜空被瞬间点亮,五颜六色的礼花争相绽放,绚烂的光映亮了每一扇窗户,也映亮了每一张仰望的笑脸。火光闪烁,硝烟浓烈,巨响连绵不绝,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。这是最酣畅淋漓的释放,是对过去一年所有辛苦、烦恼的告别,也是对崭新一年最热烈、最直白的期盼与欢呼。

      在这惊天动地的热闹里,我们一家人守在窗前,看着璀璨的夜空。没有人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,听着,感受着这铺天盖地的、名为“年”的声浪与光芒,将我们温柔地包裹。

      当最汹涌的声浪渐渐平息,零星的鞭炮还在不甘寂寞地响起时,午夜的钟声似乎也在心里敲响了。新的一年,真的来了。屋里,电视里传来新年钟声和主持人的欢呼;屋外,是渐渐飘散的硝烟和重归宁静的、等待着朝阳升起的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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