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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平行时代       ...

  •   第四章:平行时代(2022-2025)

      一、 断裂的冬天:正月初五

      2022年的春节来得早,二月初便是除夕。

      对我和曦曦而言,这是初中时代的最后一个寒假,也是中考前最后一段并肩喘息的时间。我们约好初七一起刷题,曦曦说她从A中学长那里拿到了绝密的押题卷。

      但时间在正月初五那天,被拦腰斩断。

      清晨六点,妈妈把我从被窝里摇醒。屋里没开灯,她的脸在黎明前的灰蓝光线里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。

      “秋秋,”她的声音是碎的,“外婆走了。”

      “走了”是什么意思?是回老家了?还是……

      我坐起来,看见妈妈红肿的眼睛,突然明白了。那种明白不是通过大脑,是通过胃——它猛地抽搐了一下,像被人打了一拳。

      外婆的葬礼在三天后。来的亲戚很多,屋子里挤满了穿黑衣服的人。香烛的气味、低语声、还有时不时爆发的、短促的哭声,混成一种黏稠的、令人窒息的东西,糊在空气里。

      曦曦打来电话,我没接。发了条短信:“家里有事。”

      她回:“需要我吗?”

      我看着那四个字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,最后回:“不用。”

      不是真的不需要,是我不知道该怎么“需要”。我不知道怎么向她描述死亡的气味,怎么告诉她我再也吃不到外婆腌的咸菜,怎么让她理解那种“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少了一个”的空洞。

      出殡那天下了小雨。我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,黑色雨伞边缘的水珠连成线。路过我们小学时,我下意识往校门口看了一眼——那里空荡荡的,寒假还没结束。

      曦曦站在马路对面。

      她没打伞,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打湿了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看见队伍,她停下脚步,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
      隔着马路,隔着雨帘,隔着送葬的队伍,我们短暂地对视了一眼。

      她举起手里的塑料袋,对我做了个口型。我认出来,是“粥”——以前我生病没胃口时,她总会买校门口那家粥铺的南瓜粥给我。

      队伍不能停。我继续往前走,经过她,没有回头。

      但我知道她在后面,一直跟到路口。像一株安静的、湿漉漉的植物,种在那个阴冷的早晨。

      葬礼结束后,我拆开她留在门卫处的袋子。里面是两盒南瓜粥,已经凉了。还有一张纸条:

      “秋秋,粥热了再喝。我每天都在。”

      字迹被雨水晕开一点点,像眼泪的形状。

      二、 落榜与理发

      中考前三个月,我是在一种钝痛中度过的。

      那种痛不尖锐,但持续——像骨折后漫长的愈合期,你知道骨头断了,但它不再流血,只是偶尔在阴雨天隐隐作痛。

      我刷题,背书,但注意力总会在某个时刻飘走,飘到正月初五那天的雨里,飘到外婆空荡荡的房间。

      曦曦依然每周给我送笔记,密密麻麻的,全是重点。她瘦了,眼下有青影,但眼睛还是亮的:“秋秋,最后三个月了,我们拼一把。”

      我接过笔记,说好。

      但我知道,我已经拼不动了。心里有个地方塌了,所有力气都漏走了。

      六月,中考。

      走出考场时阳光刺眼。曦曦在门口等我,一见到我就抓住我的手:“最后那道大题你做了吗?辅助线要连这里……”

     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画着。我看着她兴奋的侧脸,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遥远——考题、分数、高中……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
      成绩公布是七月初。

      曦曦的电话在凌晨五点打来,带着哭腔,却是狂喜的:“秋秋!我考上了!A中!超分数线十二分!”

      我在黑暗中握着手机,说:“恭喜啊。”

      “你呢?你查了吗?”

      “还没。”

      “快查!我现在帮你查!”

      “不用,”我说,“我自己来。”

      挂断电话后,我坐在床上,直到天光透过窗帘缝隙。然后我打开电脑,输入准考证号。

      总分离去年A中的录取线差三十分。

      离普通高中的线差十五分。

      那个数字很平静地躺在屏幕上,像早就等在那里。

      我没有哭。甚至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解脱感。

      下午,我去了理发店。不是常去的那家,是巷子深处一个很小的店,只有一个阿姨在看店。

      “剪短。”我坐下来,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的自己。

      “多短?”

      “耳朵上面。”

      阿姨愣了愣:“小姑娘,这么短……”

      “剪吧。”

      剪刀咔嚓咔嚓响起来。长发一缕缕落下,堆在地上,像黑色的雪。我看着镜子里的人越来越陌生,越来越像个男孩,或者说,越来越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。

      剪完,阿姨问:“要染颜色吗?或者烫一下?”

      我摇头,付了钱,走出理发店。

      盛夏的太阳白花花地照在头上,头皮第一次裸露在空气里,凉飕飕的。

      我摸了摸扎手的发茬,给曦曦发了条信息:

      “我没考上。剪了头发。”

      她几乎是秒回:“你在哪?”

      我没回。

      三、 儿童乐园与重点高中

      第一份工作是在新开的“彩虹堡儿童乐园”。

      我的工作是扮演玩偶“彩虹兔”——套着厚厚的、闷热的毛绒外套,在乐园里走来走去,和小朋友握手、合影、分发气球。

      八月的室内乐园像个蒸笼。玩偶服里的温度超过四十度,每次脱下头套,头发(虽然很短)都湿透成一绺一绺,汗水流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

      但我喜欢这份工作。

      喜欢小朋友扑过来抱我时毫无保留的信任,喜欢他们仰着脸说“兔子姐姐你好可爱”,喜欢他们哭闹时我一出现就破涕为笑的瞬间。

      在这里,没人问我的中考分数,没人知道外婆的事,没人记得那个在二中走廊里被孤立的沈秋。

      我是彩虹兔。只会蹦蹦跳跳,只会发气球,只会用夸张的动作表达开心。

      曦曦来乐园找过我一次。

      那是八月底,她马上要去A中报到了。她站在乐园外隔着玻璃看我——我正被五六个孩子围着,笨拙地跳着设计好的舞蹈。

      她看了很久,直到我中场休息,脱下头套喘气。

      我们隔着玻璃对视。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扎成高马尾,干净清爽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
      我用口型说:“等我。”

      换下玩偶服出来时,她还在门口。手里拿着两杯奶茶,递给我一杯:“给你,冰的。”

      我们坐在商场走廊的长椅上。我浑身是汗,头发黏在额头上。她递过来纸巾:“擦擦。”

      “工作怎么样?”她问。

      “挺好。”我吸了一口奶茶,太甜了,“孩子们很可爱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商场里的冷气很足,但我还是觉得热——从玩偶服里带出来的、积蓄在骨头里的热。

      “秋秋,”她突然说,“你可以复读。我妈妈说……”

      “我不复读。”我打断她,“我觉得这样挺好。”

      “可是……”

      “曦曦,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去读你的重点高中。我上我的班。我们都有路要走。”

      她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
      那天分开时,她抱了抱我。很轻,很快,像怕碰碎什么。

      “照顾好自己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你也是。”

      她转身离开,背影在商场明亮的光线里渐渐变小。

      我坐在长椅上,把剩下的奶茶喝完。太甜了,甜得发苦。

      九月初,曦曦去了A中。

      她在军训,她在分班考,她在适应新环境——这些我都是从她偶尔的朋友圈知道的。照片里的她穿着A中深蓝色的校服,站在操场、教室、图书馆前,笑得很标准。

      而我,在儿童乐园里继续扮演彩虹兔。

      我们像两条平行线——她在重点高中的象牙塔里向上生长,我在游乐园的喧闹里学习生存。

      唯一的交集是每周末的短信。很短:

      “这周怎么样?”

      “还行。你呢?”

      “累死了,物理好难。”

      “加油。”

      像两个不太熟的人,在维持一种礼貌的联系。

      四、 蛋白矫正与武汉大学

      时间快进到2025年夏天。

      我早就离开了儿童乐园,换过几份工作:便利店店员、奶茶店员工、书店收银。最后稳定在一家小咖啡馆,学做咖啡,也学看人脸色。

      曦曦高考。

      成绩出来那天,我请了假,坐在出租屋里刷手机。下午三点,新闻开始播报分数线。四点,她发来信息:

      “武大。录了。”

      三个字,一个句号。但我知道她在那头一定是跳起来的。

      我回:“恭喜。”

      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什么时候请客?”

      她秒回:“下周六!你一定要来!”

      周六那天,我去了她家的酒店。场面很大,来了很多我不认识的人——她父母的同事、A中的老师同学、远房亲戚……

      曦曦穿着一条浅粉色的裙子,头发烫了微卷,化了淡妆。她穿梭在人群里敬酒、说话、微笑,游刃有余得像早就排练过无数次。

      她看见我,眼睛一亮,穿过人群走过来:“秋秋!”

      “大学霸。”我笑着递上红包,“恭喜啊。”

      “哎呀你干嘛!”她推回来,“你能来我就最开心了!”

      但我们都知道,红包还是要收的。这是规矩。

      宴席间,我坐在角落那桌,听着周围人议论:

      “陈曦这孩子真争气。”

      “武大啊,以后前途无量。”

      “听说她妈妈单位都要给她发奖金……”

      我安静地吃菜,偶尔抬头看台上的曦曦。她正在发言,感谢父母感谢老师,落落大方。

      恍惚间,我好像又看见那个蹲在地上和我数硬币的小女孩。但只是一瞬间。

      宴席散后,她拉着我去她房间。关上门,她踢掉高跟鞋,瘫在床上:“累死我了……”

      “表现得很好啊。”我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素面朝天的自己。

      “好什么呀,假笑了一天。”她坐起来,凑到镜子前,“你看我头发,刚烫的,怎么样?”

      “好看。”我说的是真话。微卷的长发衬得她脸更小,有种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美。

      “你也去烫一个呗!”她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们弄一样的!”

      我笑着摇头:“我头发短。”

      其实不是头发短的问题。是我知道,有些东西可以分享,有些不行。

      但一周后,我还是去了理发店。

      不是烫发,是做了蛋白矫正——把天生有点毛躁的头发拉直、拉顺。看着镜子里柔顺垂下的短发,我想:这不算“和她一样”,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

      做完头发那天,我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。曦曦第一个评论:

      “好看!!!”

      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。

      十月,咖啡馆老板给我放了两天假。我跟着哥哥嫂嫂去山里玩。秋天的山很美,枫叶红得像火。

      在山脚下的镇上,我看见一家很小的理发店。鬼使神差地,我走进去,对老师说:“帮我烫卷。”

      “你不是才拉直吗?”哥哥问。

      “突然想卷了。”我说。

      烫完头发出来,对着镜子一看——微卷的短发,居然和曦曦高考后烫的发型有几分相似。

      我拍了张照片,这次没发朋友圈,单独发给了曦曦。

      她很快回:

      “哈哈哈哈你怎么也烫了!我们这叫心有灵犀!”

      又补了一句:

      “不过你卷发比我好看。”

      我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
      五、 冬日的信号

      2025年12月,武汉应该很冷了。

      我在咖啡馆里磨豆子、打奶泡,听客人聊房价、聊工作、聊孩子的补习班。生活像一杯标准的美式,苦而平淡,但能提神。

      12月17日,晚上十点。我刚下班,裹紧羽绒服走进寒风里。

      手机响了。是曦曦。

      我接起来,那头传来她压低的声音,带着电流的杂音,还有隐约的风声:

      “秋秋,我在家。”

      我愣了愣:“你在武汉?”

      “不,我在家。我家。”她的声音里有种按捺不住的雀跃,像偷偷藏了糖果的小孩,“我偷偷跑回来的,没告诉我爸妈——他们以为我下周才回。”

      “你……怎么突然……”

      “哎呀就是想回来嘛!”她笑了,“明天周六,你要不要找我玩?”

      我站在路灯下,呼出的白气在光里散开。

      街对面便利店的灯光还亮着,玻璃窗上结着薄薄的霜。更远处,城市的霓虹像不会熄灭的星群。

      电话那头,曦曦在等我回答。

      她不知道,在这一刻,过去十四年的画面像快速倒带的电影在我脑子里闪过:

      一年级她帮我系的歪扭红领巾。

      四年级我们平分的五张刮画纸。

      初二那个数硬币的周六上午。

      初三她帮我还抽纸时认真的侧脸。

      中考后我剪短的头发。

      她在A中校门口挥手的背影。

      她烫了卷发在宴席上微笑的样子。

      还有此刻,电话里这个压低了声音、像分享秘密一样说“我偷偷跑回来了”的她。

      十四年。

      从2007年到2025年。

      从七岁到十八岁。

      从“她在哪我就在哪”,到“你在哪我就去哪找你”。

      “好。”我说,声音有点哑,“明天几点?老地方?”

      “嗯!老地方!十点!”她顿了顿,声音突然软下来,“秋秋,我想吃小学门口那家关东煮了。”

      “那家早没了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她轻轻说,“但就是想和你一起去吃。”

      挂了电话,我继续往出租屋走。

      风还是很冷,但好像没那么刺骨了。

      我想起蛋白矫正那天,理发师问我:“你想做成什么样的?”

      我说:“顺一点就好。”

      顺一点。不要那么毛躁,不要那么纠结,不要那么容易打结。

      就像我和曦曦。

      这十四年,我们分开,走散,走上不同的路。

      我们一个剪短头发,一个烫了卷发;一个在乐园发气球,一个在重点高中刷题;一个在咖啡馆磨豆子,一个去武汉看樱花。

      但最终,在那个冬天的夜晚,一通电话打过来。

      她说:“我在家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要不要找我玩?”

      像一年级那个早晨,妈妈问我:“你想去哪个班?”

      我说:“她在哪,我就在哪。”

      原来有些东西,从来不需要“回去”。

      因为它一直在那里。

      就像蛋白矫正后的头发,看起来是新的,顺直的。

      但发根还是原来的发根,长出来的还是原来的头发。

      我们都在长成新的人。

      但新的人心里,住着旧时的我们。

      明天,我要去见曦曦了。

      穿着我最厚的羽绒服,围上她去年送我的围巾。

      然后告诉她:

      “关东煮没了。但我知道有家新开的火锅店,我们去吃吧。”

      平行时代的注解:

      1. 死亡是成长最突然的导师——它不给你预习的时间。
      2. 落榜后剪掉的不是头发,是对某种预设人生的告别。
      3. 平行线最残酷也最温柔的地方在于:它们永远不会相交,但也永远不会远离。
      4. “和你一样”有时是追随,有时是告别,有时是告诉自己:我也可以选择。
      5. 真正的归来不需要盛大宣告,只需要一句压低了声音的:“我在家,你要不要找我玩?”

      十四年,分分合合。

      到此,似乎可以画一个分号了。

      但故事还没有完。

      因为明天,火锅店的热气会蒸腾起来。

      因为明年,后年,大后年……

      我们还有无数个冬天要一起过。

      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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