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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错位回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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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错位回归(2021.秋-2022.夏)
一、 归来:一句像梦的话
2021年8月28日,距离初三开学还有三天。
我正在整理暑假作业——一本没写完的物理练习册,一道电路图题卡了半小时。手机突然震动,屏幕亮起“曦曦”两个字。
我接起来。
“秋秋!”她的声音像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,带着风,“猜猜我在哪?”
“……在家?”
“不对——再猜!”
“实验中学补课?”
“不对不对!”她笑出声,那笑声里有种按捺不住的、快要炸开的雀跃,“我在二中的教务处!刚办完手续!”
我握着手机,没反应过来。
“我转学回来了!”她说,每个字都亮晶晶的,“明天就来报到!我们又可以一起上学了!”
窗外的蝉突然集体鸣叫起来,尖锐的,持续不断的,像某种庆祝或者哀悼的仪仗。
“真……真的?”我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真的呀!我妈找了好多关系……反正就是,我回来了!”
挂了电话后,我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。
物理练习册上的电路图弯弯绕绕,像此刻我脑子里缠成一团的线。
曦曦回来了。
那个在实验中学穿着蓝白校服、走在我想象中光明坦途上的曦曦,要回到这所绿白校服的、普通的、我刚刚学会如何在这里生存的二中了。
我跑到镜子前,看着里面的自己。
头发有点乱,脸色因为熬夜写作业而发黄,嘴角因为上火起了个小泡。
我突然开始焦虑:曦曦会怎么看我?她会不会觉得二中“配不上”她?她会不会……嫌弃现在的我?
但更大的、压倒性的情绪是喜悦。
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,像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光。
曦曦回来了。我的世界要回来了。
二、 热闹与玻璃墙
开学的第一天,曦曦成了二中的新闻。
课间走廊里到处有人在议论:“听说实验中学转来一个学霸”“长得挺漂亮的”“为啥要来我们这儿啊”。
她分在我们隔壁班,七班。
我课间去找她时,她已经被几个女生围住了——是七班最活跃的那几个,以前在年级活动上见过。
“……真的吗?实验中学食堂有那么好?”
“哇,你们月考排名要贴墙上啊?太恐怖了!”
“曦曦你英语这么好,以后多教教我们呗!”
曦曦站在中间,笑着回答每个人的问题。她换上了二中的绿白校服,但不知道为什么,穿在她身上就是显得不太一样——更挺拔,更干净,像误入普通花园的名贵植物。
她看见我,眼睛一亮:“秋秋!”
围着的女生们自动让开一条道。我走过去,突然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
“这是我最好的朋友,沈秋。”曦曦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膀,“我们在小学就是同桌。”
“哦——你就是沈秋啊。”一个短发女生拖长了声音,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圈,“曦曦老提起你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笑了笑。
上课铃响了。曦曦匆匆说:“放学等我啊!”
我点头,看着她被那群女生簇拥着走进教室。
那天放学,我们确实一起骑车回家。
但她一直在说七班的事:“我们班主任特别年轻”“数学老师讲课比实验中学的还清楚”“今天有个男生特别搞笑……”
我安静地听着,偶尔附和两句。
骑到一半,她突然问:“秋秋,你在六班怎么样?有交到新朋友吗?”
我看着前方被夕阳染成橘色的路面。
想说“没有”,想说“他们都不太喜欢我”,想说“你走之后我就没有朋友了”。
但最后我说:“就那样,挺好的。”
沉默了几秒钟。
曦曦说:“以后就好了。我们一起。”
“嗯。”
三、 新的距离
曦曦很快就在二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她是升旗仪式的主持人,是英语演讲比赛的第一名,是老师们提起就会笑眯眯的“那个从实验中学转来的好苗子”。
而我,依然是那个成绩中游、没什么存在感的沈秋。
我们依然一起上学放学,课间偶尔在走廊说几句话。但更多时候,我看见的是这样的场景:
曦曦和七班的女生们一起去小卖部,几个人挽着手,笑成一团。
曦曦在老师办公室帮忙整理试卷,侧着头认真听老师说话。
曦曦在篮球场边给班上男生加油,阳光照在她挥动的手臂上。
有一次课间我去找她,正好看见她在走廊尽头,和一个高个子男生说话。男生递给她一本笔记,她接过来翻看,然后抬起头说了句什么,两人都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亮,很放松,是我很久没见过的样子。
我站在原地,突然就不想过去了。
那天晚上写作业时,我盯着台灯的光晕发呆。
我想起小学时,我们形影不离。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,我的朋友就是她的朋友。我们的社交圈是完全重叠的圆。
现在不是了。
她有了新的圆,和我的圆只有一小部分交集。
而那一小部分交集里,站着的好像还是小学时的那个我——那个需要她带两条红领巾、需要她帮忙平分画纸的我。
初三第一次月考,曦曦考了年级第七。
红榜贴在一楼大厅,她的名字在很上面的位置。
我的名字在很下面,需要弯腰才能看到。
看榜那天人很多。我挤在人群里,听见有人议论:
“陈曦太牛了吧,转学过来还这么强。”
“听说她本来能上重点高中实验班的,不知道为啥转来二中。”
“肯定有原因呗……”
我抬头看着榜单上她的名字。
“陈曦”。两个字工工整整,墨迹新鲜。
我突然意识到:在二中,她是“陈曦”,是学霸,是风云人物。
而在我这里,她永远是“曦曦”,是那个会偷偷藏巧克力给我的小女孩。
这两个身份,好像不太容易同时存在了。
四、 抽纸:一次温柔的隔阂
真正让我看清这种错位的,是一件小事。
十一月初,天气转凉,班里流行感冒。
我同桌是个有点迷糊的女生,叫林薇。她有一大包抽纸放在桌上,谁需要就自己抽。
我也经常用,想着用完了买一包还她。
但初三的日子像上了发条,每天都是试卷、排名、老师的叮嘱。我忘了买抽纸,也忘了自己用了多少。
直到某个周一早晨,林薇看着快空了的纸包,小声嘀咕:“这纸用得也太快了……”
她没看我,但声音刚好能让我听见。
周围几个同学抬起头,又低下头。
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。
不是生气,是羞愧——我确实用了很多,也确实忘了还。
课间我去小卖部,想买纸。但货架上最便宜的抽纸也要三块钱一包,而我口袋里只有坐公交的一块钱。
站在货架前,我突然觉得无比难堪。为三块钱,为一包纸。
第二节是英语课。老师在讲完形填空,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
手指抠着橡皮,脑子里全是林薇那句嘀咕,还有周围同学投来的、若有若无的目光。
就在这时,后门被轻轻敲了敲。
英语老师走过去开门——是曦曦。
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,对老师说了句什么,老师点点头。
曦曦径直走到林薇桌前,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包全新的抽纸,轻轻放在她桌上。
然后她弯下腰,用全班都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林薇同学,秋秋之前借你的纸,托我还给你。她说谢谢你。”
林薇愣住了,抬头看我。
我也愣住了。
曦曦直起身,朝我这边看了一眼,眨眨眼,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。
下课铃响后,林薇走过来,有点不好意思:“沈秋,其实你不用特意还……”
“应该的。”我说,声音干巴巴的。
她回到座位后,我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曦曦帮我解了围。
用一种非常得体、非常成熟、非常……不像她的方式。
如果是小学的曦曦,可能会直接冲过来说“你干嘛说我朋友”,或者把自己带的纸摔在桌上。
但初三的曦曦,选择了更聪明、更不留痕迹的方法。
她保护了我的自尊。
但也提醒了我:我们不再是能一起横冲直撞的小孩了。
放学后,我在车棚等她。
她推着车走过来,一脸“快夸我”的表情:“怎么样?我机智吧?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我问。
“林薇和我一个补习班,她中午随口提的。”曦曦跨上自行车,“我就想着,你肯定忘了。小事一桩啦。”
我们骑车出校门。
初冬的风已经很冷了,刮在脸上有点疼。
“曦曦。”我叫她。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呀!”她笑起来,“咱俩谁跟谁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我问:“你在七班……过得开心吗?”
“开心啊!”她脱口而出,然后顿了顿,“就是……有时候会觉得,有点奇怪。”
“奇怪什么?”
她看着前方的路,声音低了一些:“大家都对我特别好。但那种好……好像是因为我从实验中学转来,好像我是什么‘稀有人物’。”她转过头看我,“秋秋,只有在你这里,我还是我。”
那一刻,夕阳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把她半边脸染成金色。
我看见她眼睛里有很复杂的情绪——满足,也有点孤独。
“我也是。”我说,“只有在你这里,我还是我。”
我们相视一笑。
但心里都清楚:这句话已经和以前的意思不一样了。
以前是“只有我们彼此懂得彼此”。
现在是“只有在彼此面前,我们可以暂时卸下其他身份”。
五、 无法倒流的河
初三剩下的日子在试卷和倒计时中飞快流逝。
曦曦依然闪闪发光,我依然普普通通。
我们依然一起上学放学,但话题越来越多地集中在“未来”:
她想考重点高中A中,我想考个普通高中就行。
她想学理科,我可能学文科。
她说大学想去外地看看,我说我可能就留在本市。
2022年春天最后一次模拟考后,我们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。
远处有高一高二的学生在打球,笑声一阵阵传过来。
“秋秋。”曦曦突然说,“如果我考上了A中,你……你会不会觉得我离你越来越远了?”
我捏着手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,塑料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
“不会。”我说,“你本来就应该去更好的地方。”
“可是我不想离你太远。”
“但你不能因为我,就不往前走了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曦曦,你记不记得四年级那次,你被老师打手心?”
她点头。
“你妈妈去学校理论。那时候我觉得,你妈妈好勇敢。”我慢慢说,“现在我觉得,你也要像你妈妈那样,去争取你该得的东西。”
她眼睛红了: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我笑了,“我会好好的。你看,没有你的时候,我不也活下来了吗?”
那句话像一把钥匙,突然打开了某个锁着的盒子。
曦曦的眼泪掉下来:“对不起……初二那年,我应该多去找你的。我太自私了,只顾着自己……”
“没有的事。”我拍拍她的背,“我们都长大了,曦曦。长大了就要走自己的路。”
那天我们坐在看台上很久,直到天色暗下来。
谁也没再说话,只是肩并肩坐着,看着操场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有些河流,一旦分开流淌,就再也无法完全汇合成一条了。
但我们可以成为两条并行的河,隔着河岸,流向同一个大海。
中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,曦曦来我家复习。
我们像小时候那样趴在地板上,摊开一堆参考书。
她给我讲数学压轴题,我帮她背政治提纲。
中间休息时,她突然说:“秋秋,无论以后我们在哪里,你都要记住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是我第一个想到的人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永远都是。”
我笑了:“知道啦。你也是。”
六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。
我们坐在光里,像坐在一个短暂而珍贵的琥珀中。
几天后,中考开始。
又几天后,成绩公布。
曦曦以全校第三的成绩,被A中录取。
而我,离最低录取线差了三十分。
领录取通知书那天,我们在学校门口最后一次穿着二中校服合影。
照片上,我们都笑着。
但我知道,从按下快门的那一刻起,属于“陈曦和沈秋同校”的时代,正式结束了。
下一个时代,叫做“各自奔赴”。
错位回归的注解:
1. 归来不代表能回到从前——河流分开后再汇合,水已经不是原来的水。
2. 当你需要仰望曾经平视的人,友谊的天平就开始倾斜。
3. 最温柔的帮助,有时是最残酷的提醒:我们已不在同一水平线上。
4. 成长就是学会说“你要往前走”,哪怕这意味着你要看着我留在原地。
5. 有些承诺之所以珍贵,是因为说出来的那一刻,彼此都知道它很难完全实现——但我们还是说了。
曦曦去了A中。
我去了职高,半年后辍学,开始工作。
那是另一个故事了。
一个关于“没有曦曦的秋秋,如何学会独自成为一个大人”的故事。
而此刻,站在2022年盛夏的十字路口,我们挥手告别。
我以为这次分开会和上次一样,只是暂时的偏离。
我不知道的是:这一次的岔路,通往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(下一章预告:平行时代——她在重点高中备战高考,我在便利店值夜班。2025年夏天,她考上武汉大学,我烫了和她同款的卷发。直到那个冬天的电话响起:“我在家,你要不要找我玩?”——十四年分合,在此刻抵达真正的和解。)